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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周五的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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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白昼总是流逝得格外迅速,窗外的天色早早蒙上一层灰蒙的暮色,凛冽的冬风卷着枯枝在街道两旁轻轻晃动,距离放学铃声响起只剩下最后短短几分钟。
教室里的同学们早已按捺不住心绪,笔尖收拾动作渐渐放缓,不少人频频抬眼望向窗外,满心期盼着两天周末假期的到来。连日紧绷的课业压得人身心疲惫,所有人都盼着能暂时卸下压力,好好休整放松一番。
程遇却丝毫没有松懈的心思,她蹙着眉头,目光死死落在桌面上的数学压轴题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可思路依旧卡在关键节点,反反复复推演数次,始终找不到正确的突破口。越往下琢磨,逻辑越是混乱,原本清晰的知识点此刻缠成一团乱麻,任凭她如何静心梳理,都没办法顺利解开这道难题。
下课铃声终于清脆响彻教学楼,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桌椅挪动、书本合拢、谈笑打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收拾书包,朝着校门口的方向陆续离开。
程遇抬头下意识望向许然序平日里落座的位置,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少年早已收拾妥当离开了教室。想来是提前动身离校,没有再多停留。
心底没了当场请教的机会,程遇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遗憾,弯腰将课本、习题册与文具一一规整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动作慢悠悠地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顺着熟悉的校道往校门口走去。
冬日傍晚的校园寒意刺骨,夕阳隐匿在厚重的云层后方,只余下暗沉的光影笼罩大地。来往的学生步履匆匆,各自奔赴归家的路途,程遇背着单薄的书包,步伐平缓地往前走,心里还始终惦记着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行至宽敞的校门口,往来人群渐渐稀疏,车辆有序通行。就在程遇准备转身踏上回家的小路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许然序并没有真正离开,他独自站在校门侧边的梧桐树下,单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侧脸沐浴在昏沉的暮色里,周身带着几分沉静落寞的气息,似乎是在等候着什么。
意外撞见熟悉的人,程遇心中一喜,原本纠结烦闷的心绪瞬间舒缓不少。她稍稍调整状态,快步朝着树下的少年走去,走到近前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试探:“许然序,不好意思耽误你一点时间,刚才那道数学大题我琢磨了好久,还是没能弄懂,你方便再帮我讲解一下吗?”
许然序闻声立刻回过神,看向身前的少女,眉眼间没有丝毫不耐烦,轻轻颔首应声:“可以,把题目拿出来吧。”
说着,他微微俯身,目光认真落在程遇递过来的习题册上,仔细扫视题干与她写下的演算过程,快速理清卡顿的症结所在。随后放缓语速,条理清晰地一步步拆解解题思路,从核心切入点,到公式套用、隐藏条件分析,再到后续的推算步骤,每一处细节都讲解得细致入微。
程遇站在一旁微微低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讲解,目光紧紧跟着少年指尖划过的轨迹,原本混沌的思绪一点点变得明朗,紧绷的神情也慢慢松弛下来。两人都沉浸在习题探讨之中,周遭来往行人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就在这份平和的氛围里,一道尖利又带着愠怒的女声突兀地从一旁响起,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许然序,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下意识一同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快步走来,一身装束利落干练,眉眼凌厉,周身裹挟着满满的戾气。她的目光越过许然序,直直锁定在程遇身上,那双眼睛里满是凶狠与不满,眼神锐利地审视打量着程遇,仿佛眼前的少女做了什么违背常理、不堪入目的错事一般,浑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许然序见到来人,神色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开口介绍:“妈,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她有一道数学题目不会解答,我顺路帮她讲解一下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这番平和的解释,并没有打消中年女人心底的成见。她依旧死死瞪着程遇,眉头紧紧皱起,言语间满是苛责与偏见:“小姑娘年纪轻轻,心思不放在学习正道上,总跟男生凑在一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直白又伤人的话语扑面而来,程遇的脸颊瞬间微微发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底涌上浓浓的窘迫与难堪,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许然序察觉到母亲话语里的恶意,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将程遇稍稍挡在身后,语气里多了几分明显的反驳:“妈,您别这么说话。她只是单纯请教学习问题,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牵扯,仅仅只是普通同学关系罢了。”
“普通同学?”女人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冷哼一声,眼神里的质疑丝毫未减,“你从小到大,性子一向冷淡内敛,什么时候主动和哪个女生走得这般亲近过?这些说辞也就只能糊弄旁人,骗不了我。”
“我都是为了你好,不想让无关的人影响你的状态。”
许然序还想再说些什么辩解,女人却已经失去了继续交谈的耐心,面色冷沉地转过身,只留下一句冰冷决绝的话语,回荡在微凉的空气里。
“今晚你不用回家了,什么时候想清楚分寸界限,什么时候再踏进门。外面随便找地方凑合一晚再说。”
话音落下,中年女人不再停留,身姿挺拔地径直转身离去,脚步急促决绝,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只留给两人一个带着怒气的背影。
许然序望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身影,澄澈的眼眸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郁。他静静伫立在原地,既没有动身追赶挽留,也没有再多开口辩解,周身的气息慢慢沉静下来,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无奈与疲惫。
一旁的程遇满心尴尬与不安,脸颊发烫,心里充满了浓浓的无力感。她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都是因自己请教问题而起,若是自己没有上前搭话,也就不会闹出这样难堪的场面。她攥紧手中的习题册,犹豫片刻后,小声带着愧疚开口:“真的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过来问问题,也不会发生这些事,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许然序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面露愧色的程遇,语气平静淡然,丝毫没有责怪的意味,“这根本不是你的过错,是我家里本身的相处氛围就如此偏激。”
晚风轻轻吹动少年的衣角,他望着远处暗沉的天际,沉默几秒后,主动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从未对外人提及的家事:“我从来没有和身边同学说起过家里的过往,今天刚好有空,便跟你讲讲吧。”
程遇压下心底的慌乱,安静站在一旁,认真倾听起来。
“我的父亲年少读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一位初恋。那个女孩子长相出众,学习成绩也十分优异,两人当年心意相投。后来对方选择出国深造,远走异国他乡。”
“相隔万里的距离,加上早年通讯并不便利,平日里几乎没办法联络沟通。日复一日下来,两人渐渐断了联系,父亲心里也默认这段感情就此画上句号,慢慢放下了过往。之后经旁人介绍,父亲便认识了我的母亲,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组建了家庭,安稳度过日常。”
许然序的语调平稳低沉,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唏嘘。
“没想到时隔多年,父亲当年的初恋忽然结束海外生活回到故土。故人久别重逢,父亲出于旧日情谊,简单邀约相聚碰面,只是寻常的老友叙旧。可这件事意外被母亲知晓,她的性格本就极端敏感,根本无法接受父亲心里曾有过别的人,固执地认定这就是背叛出轨,心底的疙瘩从此再也无法解开。”
自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彻底变得压抑紧绷。
“后来父亲不幸确诊癌症,缠绵病榻许久。母亲始终抱着心中的执念,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背叛感情换来的报应。父亲离世离开的那天,她脸上没有半分悲伤,眼眶干涩没有落下一滴泪水,神情里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如愿的漠然。”
家庭的变故与母亲扭曲的心性,一点点改变了家里所有的相处模式。
“从那以后,母亲便把所有的心思与执念,全都捆绑在了我的学业之上。她对我的成绩抱着近乎病态的要求,不容许我出现半点失误,一心要求我必须做到极致完美,考试排名只能稳居第一,但凡有一丝退步,都会迎来严苛的训斥。”
许然序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淡淡的疲惫,藏着旁人难以体会的压抑:“从小到大,我能够出门游玩放松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生活里只剩下无休止的学习、刷题、备考,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一言一行都要被严格约束把控。”
听完这一段坎坷沉重的家事,程遇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底满是震惊与唏嘘。
她一直以为,能够常年稳居年级榜首、气质从容安稳的许然序,必定生长在和睦温馨、开明包容的家庭之中,有着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万万没有想到,看似耀眼夺目的少年,背后也藏着这般满目疮痍、令人心酸的家庭往事,和自己破碎的家境一样,都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楚。
沉默片刻后,程遇缓缓回过神,轻声出言宽慰:“其实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人生际遇,都会经历各不相同的磨难。就像我……”
话说到一半,她想起自己离世的母亲、身陷牢狱的父亲,还有态度凉薄的祖辈,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还是轻轻停住,没有继续细说下去。
许然序自然清楚程遇坎坷孤单的身世,知晓她一路独自支撑、艰难成长的过往。他看向眼前内敛温柔的少女,眼神里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认可,语气郑重地开口:“程遇,你真的特别勇敢,也格外坚强。身处那样艰难的处境里,还能一直坚守本心,认真努力地走到现在,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般模样。”
突如其来的真心夸赞,让程遇心头微微一暖,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释然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轻松的气氛稍稍回暖,程遇忽然想起方才母亲丢下的狠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不由得担忧地看向许然序,满心疑惑地询问:“对了,你母亲现在不让你回家过夜,那你今晚打算住在什么地方?总不会真的像她说的,去找树洞凑合一晚吧?”
许然序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摇着头回应:“自然不会真的这样。学校里面建有学生宿舍,我原本是办理过住校名额的,宿舍里一直保留着属于我的床铺。”
他抬眼望向教学楼后方宿舍楼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最开始入学的时候,我本来打算日常住校生活,后来母亲执意要求我走读,便渐渐搁置了住校的想法。如今反倒也算留了一处退路,每次家里气氛僵持、母亲情绪失控的时候,我便可以暂时住进宿舍,安稳度过一晚。”
暮色愈发浓重,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洒落地面,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
同样历经家庭苦楚的两个少年少女,站在初冬微凉的晚风里,褪去了平日里课业竞争的距离感,彼此知晓了对方藏在光鲜外表下的伤痕与不易。一场意外的风波,一次真心的倾诉,让原本简单的同窗情谊,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厚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