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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高二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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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第一次月考,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刚刚适应分班后的新教室、新座位、新同学,刚习惯走班选课的奔波、量化记分的琐碎、高二骤然翻倍的课业难度,第一场正式统考便轰轰烈烈地压了下来。
没有人给足缓冲,没有人预留适应期。高中的节奏永远是推着人往前冲,不留喘息,不允懈怠,更不包容任何情绪内耗。
可这一次,程遇实实在在地考砸了。
成绩公示在公告栏的那一刻,她站在人潮外侧,目光轻轻落在自己的总分与排名上,心底一片沉寂的发凉。
不是细微的浮动下滑,是实打实的崩盘退步。
高一整年,哪怕身处群英云集的重点班,哪怕天赋平平、从不拔尖,她也始终稳稳守在中游位置,稳步精进、从不掉队、从不崩盘。可踏入高二的第一场大考,她直接跌出了自己维持一整年的稳定区间,名次大幅下滑,落在了自己从未有过的低谷。
周遭依旧是熟悉的喧嚣,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榜单前,惊叹、惋惜、欣喜、懊恼的细碎声响交织成片。有人稳步如常,有人逆风翻盘,有人小幅起伏,唯有她,骤然坠落。
没有人知道原因,没有人察觉异常,更没有人过问她的状态。
只有程遇自己清楚,这场失利,从来不是偶然。
她根本没有真正适应高二的一切。
分班重组的陌生环境、全新的授课节奏、难度陡增的数理化知识点、繁琐无尽的校园新规、来回奔波的走班课程,层层叠叠的变化压在身上,她看似平静接纳、稳步如常,实则心底始终悬浮着一份落地不稳的慌乱。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完全落在学习上。
旁人的高二,满心满眼只有刷题、分数、排名、高考前路,心无杂念、全力以赴、一心奔赴。
唯独她,心底装着太多沉甸甸、无处安放的过往与执念。
无数个课堂间隙、无数个安静深夜、无数个走神瞬间,她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的家,想起支离破碎的人生。
想起长眠黄土、再也归不来的母亲,想起身陷囹圄、形同陌路的父亲,想起所有冰冷刺骨、无人庇护的过往。
思绪一旦落进去,就很难抽离。
常常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重难点、推导着复杂的公式逻辑,笔尖本该紧跟板书、记录考点,她的目光却慢慢失了焦,思绪轻飘飘地飘回从前,飘回那个还有母亲温柔守候的家,飘回那些破碎崩塌、无人救赎的黑暗日子。
一想,就是很久。
整个人陷在沉默的情绪里,麻木、空茫、怅然、酸涩,交织缠绕,困住心神。
很多次上课走神、思绪游离,她藏得极好,坐姿端正、眉眼低垂、看似认真听课,从未被老师察觉、从未被点名批评、从未当众窘迫。
可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态出了大问题。
她太涣散,太浮躁,太容易被情绪裹挟。
别人全力以赴、心无旁骛奔赴前路,她却总被过往的伤痕反复拉扯,一半脚步向前赶路,一半心神沉在旧梦废墟。
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稳住成绩,怎么可能抵得住高二极致残酷的竞争。
月考崩盘,不过是所有隐患积攒到极致,最终暴露出来的结果而已。
连日的低落心绪,让程遇整个人愈发沉默寡言。
课间同学们嬉笑打闹、扎堆闲谈、唠着八卦趣事、聊着学习日常,班里氛围热闹鲜活。身旁的同桌温茉,性格温柔随和、极好相处,短短时日便和周围同学熟络融洽,课间常常和一圈女生围坐在一起唠嗑说笑,语气温软,眉眼弯弯,融入人群自然又松弛。
她从不会孤单一人静坐,自带温和的亲和力,走到哪里都能融进热闹。
程遇静静看着她融入人群的模样,看着身边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心底偶尔会生出浅浅的羡慕。
羡慕她安稳顺遂、无忧无虑,羡慕她可以轻松融入人群,羡慕她心底干净澄澈、没有层层阴霾与负重。
她也想坦然热闹、坦然松弛、坦然向前,可心底的枷锁太重,困住了她所有的鲜活与轻松。
日子就在这般沉默的低落与心绪拉扯中缓缓前行。
某个安静的课间,周遭大半同学出去走廊透气、打水闲谈,教室里稀稀拉拉,热闹褪去,余下一片温柔的安静。
只有她们两人静静坐在座位上,窗外秋风穿堂,拂动窗帘,温柔又微凉。
堆积多日的压抑、委屈、茫然、酸涩,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宣泄的出口。
长久的沉默之后,程遇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是她从未对班里任何人说过的脆弱。
她侧头看着身旁温柔安静的温茉,眼底藏着浅浅的不安,轻声问道:
“温茉,我跟你说一件我的事,你……应该不会笑我吧?”
温茉闻声微微转头,清澈温和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半点好奇窥探的功利,只有温柔的关切与安抚。
她轻轻应声:“不会的,你说。”
简单两个字,温柔又稳妥,给了程遇说出口的勇气。
积压心底数年、从未轻易对外人道的家事,那些深埋骨血的委屈与残缺,在此刻,缓缓从她唇边吐露而出,轻得像风,沉得像霜。
“我妈妈没了。”
“我爸爸进牢里了,早就不在家里了。”
她语速很慢,声音轻轻发颤,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破碎的家庭,没有激烈的情绪,却字字带着经年的寒凉。
“外公外婆很重男轻女,一直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我妈妈走了,他们就更不会管我这个外孙女了,从来不会过问我的生活,我的冷暖,我的读书。”
“爷爷奶奶那边,心里从来就只有大伯一家,满心都是大伯的孩子。本来我就是女孩,不讨喜,再加上我爸爸没出息、落得这般境地,他们就更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更不想管我半分。”
“我从头到尾,都是没人要、没人管、没人疼的小孩。”
一句一句,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她所有的孤苦无依。
没有父母庇护,没有祖辈疼爱,无家可归,无枝可依,偌大人间,她孤零零一个人长大,一路跌跌撞撞,满身风霜,满身伤痕。
说完这些话,程遇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藏着浅浅的自卑与忐忑。
她从来不愿主动对外展露自己的狼狈与残缺,怕被同情,怕被怜悯,怕被嘲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孤身一人的自己。
周遭所有人,都有完整圆满的家庭,有父母疼爱、家人兜底、岁岁团圆。唯独她,是残缺破败、无人牵挂的例外。
良久的安静。
下一秒,温茉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抱住了她。
拥抱很轻、很暖,温柔又真诚,没有怜悯的刻意,只有发自内心的心疼与不忍。
少女柔软的怀抱,干净又治愈,轻轻熨帖了她连日积压的所有寒凉与低落。
温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哽咽般的心疼,落在她耳畔:
“我怎么会笑你呢。”
“程遇,你太可怜了。”
她轻轻收紧手臂,语气真诚又郑重:
“如果我拥有你这样的家庭,我大概率是撑不下去的,根本没办法安安稳稳坐在这所重点高中读书,早就熬垮了。”
“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没有人督促你、没有人支撑你、没有人疼你,你还能这么自律、这么努力、这么安稳地走到现在。”
“换做别人,早就垮了。”
简单几句话,轻轻落在程遇心底。
积压许久的委屈、自我怀疑、低落茫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释然。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太没用。
在这般泥泞破碎的境遇里,她能独自撑到现在,能稳住学业、守住本心、不堕落、不偏激、不荒芜自己的人生,早已是拼尽全力的结果。
程遇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心底沉甸甸的阴霾,忽然被这一句温柔的肯定轻轻拨开。
她抬眸,看向眼前温柔待她的同桌,轻声吐出两个字,带着真切的暖意:
“谢谢你。”
谢谢你,不笑我狼狈。
谢谢你,心疼我的孤苦。
谢谢你,肯定我的坚持。
谢谢你,在人人光鲜圆满的青春里,看见我无人知晓的风霜。
秋风穿窗而过,温柔拂过桌角的书页,细碎温柔,岁岁安然。
这场迟来的倾诉,这场温柔的拥抱,成了她高二低迷时光里,第一束温柔的光。
她依旧家庭残缺、依旧孤身前行、依旧偶尔心绪泛滥、依旧前路漫漫。
可她终于明白。
她从不差劲,也从不平庸。
逆风生长、泥泞自持、无人撑腰却从未坠落的自己,早已足够勇敢,足够耀眼。
往后的日子,她会慢慢收束心神,慢慢戒掉走神内耗,慢慢把散落的心事收回心底,好好适应高二,好好沉淀深耕。
不为追赶旁人,不为名列前茅。
只为对得起孤身苦熬的自己,对得起长眠故土的母亲,对得起跌跌撞撞、从未放弃的岁岁年年。
风雨自渡,温柔自愈,前路漫漫,她慢慢来,稳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