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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访 无情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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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峰的雨,是淬了冰碴子的针。
沈佳音踩着湿冷的石阶往上攀,黑色斗篷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她模仿的那个杂役弟子,是个三灵根的废物,连守山灵兽都懒得嗅闻。可当她从灵兽鼻尖下走过时,那畜生的金瞳还是闪了闪——她屏住呼吸,将"画皮"的敛息术催到极致,直到那畜生重新耷拉下眼皮,她才敢继续往上。
雨幕如帘,将整座山峰裹成一座孤坟。
她白日里"看"到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谢长渊的因果线,原本如金丝织就的锦缎,此刻却像被墨汁泼过的宣纸,金黑交缠,触目惊心。那是天谴。窥天者,必遭天谴。他为她算过多少次命,替她挡过多少次劫,那些金色的线便一寸寸黑下去。
推开门时,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谢长渊盘坐在榻上,月白中衣松散地披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暗纹——那是天谴烙在皮肉上的印记,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睁开眼,眸色浅淡如琉璃,映着烛火,也映着她湿漉漉的斗篷。
"……你怎么上来的?"
"走上来的。"她摘了斗篷,绯色纱衣在昏暗里像一簇烧起来的火,"师兄,你受伤了。"
"无碍。"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沈佳音忽然觉得可笑。她想起半年前在合欢峰的后山,她被人下了噬心蛊,是他抱着她御剑三千里,去寻药王谷的解药。那时他的血也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他说"无碍"。三个月后她在魔窟被围攻,他破阵而来,后背挨了三道剑罡,血浸透了三层衣衫,他还是说"无碍"。
原来"无碍"是他最残忍的谎言。
"无碍?"她走到他面前,指尖触到他下巴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她抚上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嘴角的血迹,那血是暗褐色的,带着天谴特有的腥甜,"谢长渊,你当我是傻子?"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谢长渊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东西,那不是合欢峰弟子惯有的媚态,不是"画皮"演出来的深情,是一团火,烧穿了所有伪装,直直烫到他心口。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凡间做皇子时,母妃临终前也是这样的眼神——心疼里裹着绝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佳音……"他声音发哑,喉结滚动了一下。
"叫我佳音。"她凑近,梨花香混着雨水的潮气萦绕在他鼻尖。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的细碎雨珠,"师兄,你为我承受天谴,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长渊垂下眸。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不能说。不能说三年前在合欢峰的桃花林里,他"窥"到她会在那个雨夜被魔修掳走,所以提前守在那里。不能说去年她生辰,他送她的那枚玉簪,是"窥天"后算出能替她挡一次死劫的法器。不能说他的每一次温柔,每一次恰好出现,都沾着"预知"的铜臭味。
她那么骄傲。合欢峰的沈佳音,十二岁筑基,十五岁单杀金丹魔修,是整个修仙界最年轻的"画皮"大成者。如果她知道,她以为的命中注定,不过是他的精心计算——她会疯的。
"不必知道。"他说。
沈佳音笑了。
那笑容先是温柔的,像春溪解冻,慢慢变得偏执,像藤蔓缠上枯树,最后凝成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她抬手,一枚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针尖抵上他后颈——那里是"心锁"的穴位,合欢峰禁术,百年无人敢用。
"师兄,"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噩梦惊醒的孩子,"我要在你体内种心锁。不是为控制你,是为保护你。"
谢长渊看着她,没有躲。
"你知道心锁是什么?"他问。他知道答案,可他偏要问。问给自己听,问给这满室的药香和血腥听。
"知道。"沈佳音点头,发丝垂落,扫过他苍白的脸颊,"生死相连,我伤你伤,我死你死。"
"那你还……"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她打断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执念,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染成一片漆黑的深海,"谢长渊,你是我唯一的光。你死了,我就……没有光了。"
银针刺入的刹那,谢长渊闷哼一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苏醒,像一条冬眠的红蛇被春雷惊醒,顺着经脉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烫得惊人。那东西最终盘踞在他心口,另一端系在她指尖,像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两个本该背道而驰的人,死死缠成一枚死结。
"佳音……"他声音沙哑,带着天谴后的虚弱,也带着某种认命的叹息。
"嘘,"她捂住他的嘴,掌心温热,笑得温柔,那温柔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师兄,从今以后,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
窗外雨声渐歇。
谢长渊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窥天"时看到的一个画面:很多年后,无情峰下了一场大雪,她站在雪里,白发如雪,回头对他笑。那个画面里,她的因果线和他缠在一起,金黑交织,分不清谁是谁的劫,谁是谁的缘。
原来天谴不是惩罚。
是羁绊。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手,十指相扣。心锁在血脉里轻轻震颤,像两颗心脏终于学会了同一频率的跳动。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