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可以加好友 运动会 ...
-
运动会结束那天晚上，林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体还是很累，尤其是心脏，仿佛还没有平息下来。
刚跑到终点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难受，但也只是一瞬间，只是后劲比较大
“头晕、眼前发黑、胸痛、喘不上气、心慌得厉害，仿佛不是自己的”
但现在好像没有那么严重了，他静静地听着。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上铺的林南风打鼾打得像一辆老式拖拉机，对面的赵一航说梦话在喊“接力棒给我”，靠门的顾云舟睡得最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林祈安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贴着一张林南风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海报，是一个打篮球的球星，昏暗里看不太清是谁。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的接力赛。
不是回放自己跑的最后一棒，是回放冲过终点线之后，他在人群里找到沈知诫的那一眼。
那个人站在看台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那个画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帧一帧地卡在他脑子里，每隔几分钟就会自动播放一遍。
林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沈知诫身上那种不太一样。
沈知诫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粉，他问过一次，沈知诫说“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二”。
林祈安当时想说
“你下次用我家的吧，我妈买的那种特别香”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某种邀请，会不会让沈知诫觉得不自在？有点冒昧？他没有说。
枕头下面的小灵通忽然震了一下。
林祈安猛地翻过身，把小灵通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一条短信。
发件人：沈知诫。
林祈安盯着屏幕上“沈知诫”三个字看了两秒钟，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认识沈知诫一个多月了，打过好几次电话，但从来没有互相发过短信
——因为沈知诫的小灵通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不能干别的，而且他几乎不主动发信息给任何人。
他按了一下“读取”。
“今天跑得很快。祝贺你。”
林祈安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嘴角开始往上翘，仿佛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他压着声音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蠢，但宿舍里很黑，没人看得见。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怎么还没睡？”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等了大概十几秒，屏幕暗下去了，又亮了。新短信。
“在写卷子。”
林祈安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酸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多了，运动会开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得倒头就睡，沈知诫在写卷子。
不是因为他想写，是因为他的日程表上写着“今晚，物理竞赛卷子一套”，就像地球必须绕着太阳转一样，没有为什么，没有例外。
“你能不能别写了？”
林祈安打了这几个字，想了想，删掉了。
太像是在管教着他，他凭什么管沈知诫？
他又打了一行：“那你写完早点睡。”发出去。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嗯。”
只有一个字。
但林祈安觉得这一个字比今天听到的所有“加油”和“第一名”加起来都让他高兴。
因为这个“嗯”不是“嗯我知道了”，是“嗯，我会的”。
沈知诫在答应他一件事
——早点睡。
他把小灵通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小灵通，打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今天跑得很快。祝贺你。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屏保的蓝光透过睡衣的薄布料，在胸膛上印出一小片方形的、浅蓝色的光。
那片光随着手机屏幕自动熄灭而消失，但他觉得那个光还留在他的皮肤上，温温的，像是在他心脏外面贴了一层暖宝宝。
他翻了个身，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消失。
第二天是周六，运动会补休，不用上课。
林祈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
他伸了个懒腰，从枕头底下摸出小灵通，打开一看，没有新短信。
他把小灵通扔在床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发现屏幕上多了一条未读短信。
心跳又快了半拍。
打开一看，是林南风发的：“起床了没？下午去网吧，CS，来不来？”
林祈安回了一个字：“来。”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第二条短信，把小灵通揣进裤兜里，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的早饭万年不变
——白粥、咸菜、馒头，有时候有煮鸡蛋，今天刚好有。
他拿了两个鸡蛋，一个剥了壳三口吃完，另一个揣进口袋里，用纸巾包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一个鸡蛋走。
可能是条件反射，他妈从小就教育他“不要浪费粮食”。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想，也不愿意想。
上午他去了趟教室拿忘在抽屉里的英语笔记本，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沈知诫坐在第一排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左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放在一边，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秋日早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林祈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他走过去，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大。
沈知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教室安静。”
林祈安把书包放在沈知诫旁边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纸巾包着的鸡蛋，放在沈知诫的桌上。
“给你带的，食堂的煮鸡蛋，还热着。”
沈知诫看着那个被纸巾包成一个小包袱的鸡蛋，纸巾上面印着蓝色的小花，大概是林祈安随手从家里拿的。
鸡蛋透过纸巾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壳，温热的气息把纸巾洇湿了一小块。
“我吃过了。”沈知诫说。
“那就再吃一个。”林祈安说得理所当然，“你写卷子消耗脑细胞，需要补充蛋白质。”
沈知诫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拒绝，更像是困惑
——困惑于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得像是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拿起那个鸡蛋，剥壳的动作很慢。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纸巾上，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林祈安问。
“鸡蛋都是一个味道。”沈知诫说。
林祈安笑了，那种“你又来了”的笑，“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这种大实话？”
沈知诫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鸡蛋吃完了，把蛋壳包在纸巾里，攥成一个团，放在桌角。
林祈安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知诫，你有QQ吗？”
沈知诫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QQ，就是网上聊天用的那个。”
林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串一串的数字
“我跟林南风他们下午去网吧，你要是也有QQ咱们就可以在网上聊天了。”
沈知诫沉默了两秒钟。
“没有。”
林祈安眨了眨眼，“你没有QQ？那你怎么跟同学联系？”
“打电话。”
“那发短信呢？”
“嗯。”
“那网上呢？网上聊天室什么的？”
“不上网。”
林祈安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沈知诫说“不上网”的时候，语气和他之前说“习惯了”“他们很忙”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种平到没有起伏的语气，像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镜子，光滑得让人看不出它下面藏着什么。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爸妈不让你上网？”
沈知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面前那本书的下一页，目光落在纸上，但林祈安注意到他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距，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林祈安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不是问题本身蠢，是问的时机蠢。
他应该早就猜到的
——沈知诫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游戏机，没有随身听，没有漫画书，没有海报，没有那些十七岁男生房间里应该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有的只是课本、卷子、参考书和那本被翻烂了的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
“那我帮你注册一个，注册完给你发消息。”林祈安说。
沈知诫抬起头。
“今天下午我跟林南风去网吧，我帮你注册一个QQ号，然后把账号密码告诉你，你回家在自己电脑上登就行。你家有电脑吧？”
“有。”沈知诫说。
“那就行了。QQ很简单的，注册完你就能加我了，到时候咱们可以在网上聊天，不用花短信费。”
林祈安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但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个主意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去考公务员。
沈知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林祈安差点没听见。
但林祈安听见了，而且他听出这两个字里面包含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不只是“谢谢你帮我注册QQ”，
还有“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自己注册”
还有“谢谢你没有用那种可怜我的眼神看我”
还有“谢谢你在我说了‘不上网’之后没有说‘你怎么连网都不上’”。
很多很多的“谢谢”，被压缩成两个轻飘飘的字，从沈知诫的嘴里说出来，掉在空气里，被林祈安接住了。
“谢什么谢。”
林祈安站起来，把那团包着蛋壳的纸巾拿起来，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知诫看着他走回座位的背影，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没有立刻去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