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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烤红薯 下次再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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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操场上待了一个半小时。
林祈安教沈知诫投篮、运球、传球,沈知诫学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第一次摸球的人。
他打球的方式和他在教室里做题的方式一模一样
——先观察,再理解,然后执行。
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拆解成了若干个步骤,然后按照正确的顺序重新组装起来,像解一道数学大题。
“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当成做题?”
林祈安坐在篮球架下面,把一瓶水递给沈知诫。
沈知诫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样子也很克制,不像林祈安那样仰头大口大口地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怕喝太快会呛到。
“不知道。”
“你这个人真奇怪。”林祈安说,
但这次说“奇怪”的时候,语气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次在教室里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是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的观察和评价。
这一次说“你这个人真奇怪”,是坐在同一个篮球架下面、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熟人才会有的亲昵和随意。
沈知诫没有回答。
他把水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瓶壁上的水珠凝在一起,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水。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钟的时候太阳就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篮球场上。
影子靠得很近,像是两个人在并肩坐着,但实际上他们之间隔了将近半米。
林祈安忽然说:“你饿不饿?”
沈知诫看了他一眼。
“学校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下午四点半出摊,现在去刚好,可好吃了,十月份天,五点多还有点冷,吃这个刚刚好。”
林祈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沈知诫伸出手。
沈知诫看着那只手。
林祈安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
——打篮球磨出来的。
那只手伸在半空中,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知诫没有伸手去握。
他自己站起来了。
林祈安收回手,没有觉得尴尬,笑了一下,把篮球夹在腰间,朝操场出口走去。
沈知诫跟在他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他走路时微微摆动的右手。
校门口的红薯摊确实在。
一个用铁皮桶改的炉子,上面摆着一圈红薯,烤得外皮焦黑,裂开的地方淌出琥珀色的糖浆,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空气中弥漫着红薯被烤熟之后那种特有的甜香味,混着秋天傍晚凉丝丝的风,闻起来让人觉得温暖。
“两个。”
林祈安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卖红薯的老头用报纸包了两个红薯递过来,林祈安接过一个,把另一个递给沈知诫。
沈知诫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红薯很烫,烫得他两只手轮流倒腾,像个杂技演员。
林祈安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你等它凉一会儿啊,谁让你直接拿的?”
沈知诫把红薯放在路边的石墩上,等着它凉。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薯,外皮已经烤焦了,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在空气里扭动着散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十七岁的秋天,傍晚五点半,学校门口的红薯摊。
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请他吃烤红薯。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在他的生活里会发生的事情。
他的生活里没有
“下午五点半在校门口吃烤红薯”这个项目
他的生活里只有“下午五点半到六点,英语阅读理解,限时三十分钟”。
“你发什么呆呢?”
林祈安已经掰开了自己的红薯,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说
“好好吃。”
沈知诫看着他那副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的样子,嘴角那个五度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大概有十度。
林祈安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红薯,但吃的时候嘴角翘着的那个角度,和红薯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吃完了红薯,走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的建筑物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只有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几盏日光灯的光,白惨惨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方块。
“你晚上还写卷子吗?”林祈安问。
“嗯。”
“写到几点?”
沈知诫想了一下,“十点半。”
“十点半?那你几点睡觉?”
“十一点。”
“你每天都这样?”
沈知诫没有回答。
林祈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知诫。
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昏黄的灯光唰地一下洒下来,落在林祈安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全部被这盏灯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像一幅被精心打光的肖像画。
沈知诫也停下来了。
他站在离林祈安一米远的地方,被路灯的光刚好照到一半。
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影子里。
他的表情在那明暗交界线上显得格外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脸上发生,又被他拼命按了回去。
“沈知诫。”
林祈安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沈知诫看着他。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林祈安说,“就一件。”
沈知诫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走。
没有低下头,没有转开视线,就那么站在路灯的光影交界处,等着林祈安说下去。
林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容是阳光的、明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
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一种林祈安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知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林祈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知诫的脚下。
那影子踩在沈知诫的影子上,像是两个人在拥抱,又像是两个人在告别。
沈知诫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团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影子上面。
他忽然蹲下来。
伸出手,碰了碰地上的那片影子。
影子没有温度,水泥地是凉的,但他的指尖像是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猛地缩回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校门口走去。
林祈安已经走到铁门那边了,正在跟门卫室的老头说话,大概是说
“大爷我先走了”。
老头点了一下头,林祈安就推开铁门出去了,半个身子已经隐没在门外的夜色里。
他走出去之前,回过头,朝沈知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沈知诫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林祈安在笑。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林祈安这个人,不管隔了多远,不管光线多暗,不管有没有路灯,他都能认出他。
不是用眼睛认的,是用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不在任何教科书上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东西很危险。
比任何一道竞赛题都危险。
因为竞赛题有标准答案,有唯一解,有固定的解题思路。但林祈安没有。
林祈安不是一个可以被解开的题。
他是一颗橘子。
是一块烤红薯。
是一盏在黄昏时亮起的路灯。
是一个在篮球架下面伸出手对你说“你饿不饿”的人。
这些东西都不在沈知诫的题库里。
他一题都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