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大国外交，忙碌的五月》森林小北

7、第 7 章 五月十

　　五月十七日，清晨六点。
　　北京的东边天际线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李华看着那片光从灰蓝色变成浅粉色，又从浅粉色变成橘红色。没有观景台，没有相机，甚至没有一顿像样的早餐。只有一辆熄了火的车，一个还在睡觉的周华，和一条慢慢苏醒过来的城市街道。
　　周华动了动，但没有醒来。整个人缩在外套里，面朝着车窗的方向，呼吸平稳而绵长。
　　六点一刻，周华的手机闹钟响了。
　　周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让李华来不及反应。她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已经聚焦了，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精密仪器。
　　“几点了？”周华问，声音有点哑。
　　“六点十六。”
　　“你怎么没叫醒我？说好了两个小时换班。”
　　“你看上去很累。而且后半夜确实没什么动静，我一个人盯着就够了。”
　　周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混杂了感激、愧疚，以及某种更为柔软的东西。
　　“你一直没睡？”周华问。
　　李华没有正面回答，“天亮了，先看看门口有没有人。”
　　周华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没人。”
　　“那我们回去吧。你上午还要来盯酒店，得先休息一下。”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时，五月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温度扑面而来。李华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周华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你开车，我睡会儿。”周华说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几乎是同一秒就闭上了眼睛。
　　李华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画面，周华靠在座椅上，歪着头，额头几乎贴到了车窗玻璃。
　　八点十五分，李华把车停在了报社楼下。周华还在睡。李华没有叫醒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直到周华的手机再次震动。
　　周华猛地睁开眼睛，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李华看到周华的表情在几秒钟内从迷糊变成了凝重。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过来。”周华挂掉电话，转过头看李华。
　　“文化中心那个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说俄方一个经贸代表团的行程临时调整了，原定下午的活动改到了今天上午十点。如果科洛廖娃今天上午要去酒店见人，那么十点这个时间点很可能和她有关系。”
　　李华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昨晚她们在酒店门口听到的那通电话里提到“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今天上午就有经贸代表团的活动调整到了十点。
　　“什么活动？在哪里？”李华问。
　　“中俄经贸合作研讨会，在北京饭店。主办方之前发过邀请函，但原定时间不是今天上午。临时调整说明有重要人物要来。”
　　李华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分。从这里到北京饭店，不堵车的话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走。我送你去酒店。”
　　“不对，我不去酒店了。酒店那边可能只是科洛廖娃和她母亲碰头，但十点这个活动涉及面更广，价值可能更大。”
　　李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我们去北京饭店。但你的脸色很差，你得吃东西。”
　　周华这次没有说“不饿”。“好。”
　　八点四十分，她们在北京饭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个停车位。李华从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杯热豆浆，两个人站在车旁边吃完了这顿仓促的早餐。
　　周华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着饭团，时不时喝一口豆浆暖胃。
　　九点二十分，两个人走进了北京饭店的大堂。
　　研讨会在二楼的一个宴会厅举行。主办方已经在门口摆好了签到台。李华出示了记者证，拿到了两个媒体通行证，和周华一前一后走进了会场。
　　宴会厅很大，能容纳三四百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主席台上挂着中俄两国的国旗。李华快速地扫了一眼主席台上的座次安排，主位上放着几个名牌，其中有一个名字让她瞳孔微缩。
　　“你看。”她拉了拉周华的袖子。
　　周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个名牌上印的名字是，维克托·鲍里索夫娜·科洛廖娃。
　　“她不是应该在酒店吗？”周华压低声音问。
　　“也许她改了行程。或者我们昨晚的判断有偏差，她来这家酒店不是为了住，而是为了参加别的事情。”
　　两个人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李华打开录音笔，周华翻开笔记本。
　　十点整，研讨会准时开始。
　　主办方的一位领导先致辞，然后是中方经贸部门的代表发言，接着是俄方代表。维克托·科洛廖娃作为俄中贸易促进会驻华代表处的负责人，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她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李华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周华则全神贯注地听她的发言内容。
　　科洛廖娃的发言四平八稳，讲的是中俄经贸合作的现状和前景，用的都是官话套话。但李华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讲话的时候几次看向会场右侧的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坐着几排看起来不像普通参会者的人，他们的桌牌上写着“特邀嘉宾”。
　　“右边第三排第四个。”李华凑到周华耳边，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黑色西装，深红色领带，没戴眼镜。你觉得她是谁？”
　　周华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我不确定。但那个人的坐姿和周围人不太一样。她的身体朝向一直在变化，每次科洛廖娃提到具体的合作项目，她就会微微前倾。她在关注科洛廖娃的发言，而且关注得很具体。”
　　李华拿出手机，装作看消息的样子，实际上悄悄拍了几张那个人的照片。
　　研讨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中场休息。
　　李华和周华分头行动。李华去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套近乎，看看能不能拿到特邀嘉宾的名单。周华则端着咖啡杯在会场里走动，用俄语和几个俄方参会者攀谈。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在会场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碰头。
　　“嘉宾名单不对外公开。”李华说，“但工作人员不小心说漏嘴了，说今天有几个从莫斯科来的特殊客人，身份不方便透露。”
　　周华翻看自己的笔记本，“我跟一个俄方企业代表聊了几句，她说这次随团的企业家里有一个人是□□的经济顾问之一，但不是官方名单上的那个人。她说了一个名字，大概是‘别洛娃’或者‘别列佐夫斯卡娅’。”
　　李华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记下了这几个可能的姓氏。
　　“还有一个信息，”周华说，“她说这次来的企业家里，有一个人是做北极航道相关业务的。”
　　两个人正在交换信息的时候，李华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从会场的侧门快速走过，深色西装，深红色领带，步伐很快。
　　“那个人——”李华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
　　周华也看到了。“你跟上她，我留在这里继续看情况。随时联系。”
　　李华没有犹豫，转身朝侧门走去。
　　走出侧门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间。李华快步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门缝里露出深红色领带的一角。
　　她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指示灯，电梯在往下走，去一楼。
　　李华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了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了楼。她穿着平底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她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那个人刚好走出电梯。
　　李华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地跟在她身后。她低着头看手机，用余光追踪那个人的行进路线。那个人穿过大堂，走向了后门。后门外是一个小广场，广场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那个人拉开车门，上了车。
　　李华举起手机，对着车牌号按下了快门。
　　商务车发动，驶入了主路。李华站在后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拍到的照片。车牌号很清晰，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她给周华发了一条消息：“目标上车走了。车牌号我拍到了，回去查。你那边怎么样？”
　　周华的回复很快：“研讨会快结束了。科洛廖娃刚走，从正门出去的。她上了一辆使馆牌照的车。”
　　李华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维克托·科洛廖娃从正门走了，那个深红色领带的女人从后门走了。两个人走不同的出口，坐不同的车，但都是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她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还是不同的地方？
　　她把这个疑问打出来发给了周华。
　　周华回复：“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分头跟。车已经走了，来不及了。回来再说。”
　　李华叹了口气。确实来不及了。她连那个人的车牌号都拍到了，但她没有自己的车可以跟上去。
　　她收起手机，走回了会场。
　　研讨会已经接近尾声，周华正在和一个中方企业代表交换名片。看到李华进来，周华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十二点十分，两个人走出了北京饭店的大门。
　　五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李华眯了眯眼睛，觉得头有点晕。她今天从凌晨到现在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刚才又跑了一趟楼梯，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你还好吗？”周华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回去再说。”
　　车停在附近的小巷里，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周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华的手腕。
　　李华停下脚步。周华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力度不大不小。
　　“你确定你没事？”周华的眼神很认真，“你现在站的位置是太阳直射的地方，但你刚才说了‘我没事’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
　　李华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没吃午饭”，但她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周华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一个，然后又变成了两个。
　　“李华？”周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李华想说“我真的没事”，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更诚实——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周华一把扶住了她。
　　两个人在北京五月的阳光下，站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周华一只手握着李华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撑住了。
　　“你低血糖。”周华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早上只吃了一个饭团，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你——”
　　“你很烦。”李华闭着眼睛，声音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意。
　　周华没有说话。李华感觉到周华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很稳。
　　“靠着我。”周华说。
　　李华没有动。
　　“我说，靠着我。”周华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东西。
　　李华把头靠在了周华的肩膀上。
　　周华的肩窝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而是刚刚好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那种温度。她的身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有豆浆的味道，有五月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三十秒。”李华闷闷地说，“三十秒就好。”
　　周华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北京的五月已经快要过完三分之一了，而这两个姓华的女人，在这个无人经过的小巷里，在彼此的肩膀上，停了一小会儿。
　　三十秒后，李华直起了身体。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苍白和虚弱，但眼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走吧。回去整理资料。明天俄方记者团就到了，后天总统就到了。我们没时间了。”
　　周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真的没事？”
　　“没事。”
　　周华没有再问。小巷里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的位置，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大概两厘米。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也许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但五月的风注意到了。它轻轻吹过，带着初夏的气息，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然后又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