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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夏沐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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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沐安靠在车窗边,目光追随着后退的风景,绿意葱茏,层层叠叠。
道路两侧每隔几米就有精致的雕花灯柱,顶部的灯罩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干净到近乎剔透的脸。
五官温润柔和,眉目舒展时本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此刻却被一层淡淡的忧愁笼罩着。
“小安。”
夏沐安收回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长辈。
夏志明年过六十,眉宇间带着属于一家之主的威严与世故,让夏沐安面对他时总有几分紧张。
“路家不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你嫁过去之后,谨言慎行,伺候好路大少爷,别让人家挑出错处。”
夏沐安点点头:“大伯,我知道的。”说完,他便垂下眼。
夏沐安是A大植物学专业的大四学生,还没拿到本科毕业证,就已经订婚,准备嫁人了。
夏家在A市算不上什么显赫的门第,勉强挤进上流社会的边缘,在普通人眼里算是富贵人家,可放到真正的豪门面前,不过是独角鲸和蓝鲸的对比,云泥之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偏偏是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个家族,竟然要联姻。
而夏沐安要嫁的人,是路家的大少爷,路砚辞。
曾经的路家继承人。
如果路砚辞现在还是路家的继承人,这桩婚事当然不可能落到夏家头上。
半年前,路砚辞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严重车祸,命虽然保住了,腿却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从此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路家这样的顶级豪门,怎么可能让一个残废继承家业?
这桩人人避之不及的婚事,落在了夏沐安头上,夏家像是捡到宝一样。
夏志明第一时间就替夏沐安应下了这门亲事,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夏沐安的回忆还没结束,已经到了路家庄园前,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子像是驶入了一只巨兽口中。
夏沐安无心欣赏那些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直到车子在主楼前停下,他的神经也绷到极致。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子站在车旁,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先生,夏少爷,欢迎来到路家庄园。我是这里的管家,姓赵。”
见到来迎接他们的不是路家的任何一位主人,夏沐安绷紧的心弦反而放松下来。
虽然没有路家的主人出来迎接,夏志明脸上的笑意却未变,他转头看向夏沐安,压低声音道:“路家规矩多,架子大。小安,你以后在这里生活,处处都要留心,不要落了面子。”
夏沐安乖巧点头:“大伯,我记住了。”
他明白无论今天路家对他们的态度有多冷淡,自家大伯大概都能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
毕竟在夏志明眼里,能攀上路家,已经是夏家祖坟冒青烟了。
赵管家在前面引路,进入主楼内部大厅时,夏沐安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顺着感知到的方向望去,却只能看到华丽的装饰与盘旋而上的楼梯。
夏沐安的视线继续往上,终于在三楼栏杆处看到一个人影,对方背对着落地窗,身形被勾勒出一道剪影。
夏沐安只能看到他的身材轮廓,肩膀宽阔,身形挺拔,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从那姿态中感受到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路家人吗?
“怎么了?”夏志明察觉到他的停顿,回过头来。
赵管家也跟着停下,目光落在夏沐安身上。
夏沐安收回视线,压下心头那股像被潜伏在暗处的捕猎者盯上了一样的不适感,摇了摇头:“没什么。”
赵管家:“夏少爷,往这边走。”
转身的瞬间,赵管家嘴角向下撇了撇。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出身,连楼梯上的装饰都能看得走不动道。
又穿过不知几条走廊门,几扇门,赵管家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
“夫人,客人到了。”
“进来。”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阳光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姿态优雅,身份不言而喻。
夏沐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路夫人的年纪应该不小了,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价值不菲的珍珠耳环,整个人散发着从容不迫的贵气。
她是路家的续弦夫人,在第一任路夫人去世后才嫁进路家。和路家家主感情极好,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也是有名的恩爱典范。
“路夫人,您好。”夏志明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这是我家的孩子,小安,快跟路夫人问好。”
夏沐安声音温和有礼:“路夫人好,我是夏沐安。”
路夫人抬眼打量了夏沐安一瞬,唇角牵起一个礼貌的弧度,态度却有些冷淡。
“嗯,是个乖巧的孩子,既然来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是我和言辞他父亲一起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她示意身旁的佣人递给夏沐安一个古朴精致的盒子。
夏志明连忙推辞:“路夫人,您太客气了,小安他——”
“拿着吧。”路夫人打断他的话,语不容拒绝地说道:“虽然只是订婚,但也算半个路家人了,让他放心收下。”
夏沐安看了大伯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接过盒子,“多谢夫人。”
盒子的分量不轻,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小心地收好。
路夫人愿意给他见面礼,说明至少表面上承认了他的身份。据他所知,这桩婚事就是路夫人主要促成的。
只要能和未来婆婆搞好关系,日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太难熬。
就在这时,那扇大门再次被打开。
夏沐安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进入了这间房间。
男人穿着一件短袖衬衫,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面容很英俊,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场并未因为身体的残缺而减弱半分。
即使猜到了这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夏沐安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落在了轮椅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站在轮椅后方,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掌控感。
夏沐安的视线直直地撞上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睥睨感。
此时那双漆黑的双眸也正望着自己,带着审视和距离感。
夏沐安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收回视线。
“砚辞,砚泽,你们来了。”路夫人的声音带着亲昵,和刚才的冷淡截然不同。
夏沐安迅速从路夫人的称呼中得知了这个人的身份。
路砚泽,路夫人的亲生儿子,路家现在的继承人。
“妈。”路砚泽推着轮椅走进来。
路砚辞没有说话,自己操纵轮椅移动到另一侧后停下,转了个方向,面向众人,表情冷漠。
“砚辞,”路夫人看向继子,“这是夏沐安,你应该见过的照片。以后他就是你的未婚夫了,你们今天正式见个面。”
夏沐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路砚辞平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然:“您好,我是夏沐安。以后……请多关照。”
路砚辞的目光在夏沐安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离开了,声音平淡无波:“你好。”
态度冷淡得像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夏沐安直起身,心里说不上意外,他早就猜到了,也许这桩婚事根本不是路砚辞想要的。
一个曾经站在顶峰的人,一夜之间跌入谷底,连移动都得靠轮椅,还要被迫接受一个陌生人作为伴侣,换做是谁都不会心甘情愿。
夏志明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大少爷是刚回来吧,一路上辛苦了。小安还年轻,有不懂事的地方,以后还得大少爷多担待。”
路砚辞没有接话,气氛有些尴尬。
路砚泽并未入座,只是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目光若有所思。
“砚辞啊,”夏志明又开口,试图找些话题,“我家小安性格安静,有什么事都可以让他陪你一起——”
“我身体不太舒服。”
路砚辞打断了他的话后,又对着路夫人说道:“小妈,我先回去了。”
路夫人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劳烦小妈。”陆砚辞操控着轮椅转向门口,没有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
轮子碾过地毯,渐渐远去。
夏沐安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本来以为至少能和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多说几句话,了解试探一下。
可现在看来,对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路砚辞在陆家的情况似乎也不好,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第一次上门,还是为了照顾路砚辞住进陆家。
作为父亲的路家家主甚至没有见他一面。
而刚才路夫人虽然问陆砚辞需不需要医生,神色中却没有多少担心,被拒绝后也未强求。
以他们的身份和关系,这也正常。
夏沐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刚才放松的太早了,在路家的日子,想必会很难过。
剩下的时间,几个人不尴不尬地又聊了几句。
夏志明倒是想多套些近乎,但路夫人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思。
没过多久,夏志明也识趣地提出了告辞。
路砚泽和夏沐安一起送他出去。有路砚泽在场,夏志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夏沐安的肩膀,嘱咐道:“好好照顾自己和砚辞,有什么需要的都跟家里说。”
“大伯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夏沐安应道。
路砚泽也突然客气说道:“夏伯父放心,路家会好好照顾他的。”
夏志明连连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舍得离开。
管家提出带夏沐安去熟悉环境,路砚泽却主动走到夏沐安,身旁说道:“我带你去。”
夏沐安心里涌诧异。
以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差距,根本不需要路砚泽亲自带他去熟悉环境。他是路家的现任继承人,而自己不过是一个用来安抚废太子的小角色,让路砚泽来做这种事,未免也太抬举他了。
连管家也多看了小少爷一眼,才垂首应下:“是,小少爷。”
“走吧。”
路砚泽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夏沐安回过神,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夏沐安跟在他身后,起初还有些拘谨,只敢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可走着走着,视线就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飘。
路砚泽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背线条流畅有力,腰身劲瘦,走动时衣料贴着脊背的弧度微微起伏,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他的腿很长,走路的仪态堪称完美,每一步都带着从容与矜贵。
夏沐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很像刚才那个背光的身影。
前方的路砚泽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来。
夏沐安心头一跳,脚下忘了停,和路砚泽的距离骤然缩短。
两人身量差不多,路砚泽不用低头便可看清夏沐安的脸。
夏沐安的皮肤确实很细腻,离得那么近都几乎看不到毛孔。长睫微微颤抖着,留在眼下的阴影也不断跳动。鼻梁挺虽然挺拔,但线条很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鼻梁侧方那颗小小的红痣,嵌在白净的皮肤上,平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夏沐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与路砚泽拉开距离,结果重心不稳就要向后摔倒。
路砚泽伸出手,扶住了夏沐安的腰,帮他稳住了身形。
夏沐安踉跄了一下,重新站稳,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谢、谢谢……”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路砚泽依然扶着他的腰,手掌着早夏轻薄的衣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热度。
“没事吧?”路砚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夏沐安却没发现,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有多蠢后,脸颊微微发烫,热度迅速蔓延到耳垂。
“没事,谢谢你。”
他说完,轻轻挣了挣。
路砚泽淡淡说道:“不用紧张。”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无意识攥紧。指尖还残留着一手掌握那截纤细腰肢的感觉。
夏沐安听到这话,更不敢抬头看他了。
他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感受着腰上残留着的温热触感正在逐渐消散。
因此他也没能发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腰际,衣料在腰间收拢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路砚泽收回视线,抬手推开房门,“这是你住的房间。”
夏沐安顺着他的动作望进去。
装修风格和路家整体的低调奢华一致。
在路砚泽的示意下,夏沐安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采光也很好。
夏沐安转过身,发现路砚泽并没有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外。
“夏沐安。”
这是他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低沉而有磁性,夏沐安感觉自己像是也在他齿间被轻轻碾过,一股酥麻感从后蔓延开来。
夏沐安抬起头,对上路砚泽那双狭长的眼睛。
其实两人差不多高,夏沐安并不需要仰视路砚泽,他的目光却天然地带着一种俯视感。
“你知道路家为什么选你吗?”
夏沐安愣了一瞬,他心中大概明白,却还是选择摇头,装作不懂。
“因为你来历清白干净,又没背景。这样的人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大哥,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但是记住——”路砚泽微微偏了偏头,眼睛里闪过冷光,“作为路家的东西,你得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的语气优雅,从容,高高在上。
夏沐安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路砚泽那视线停在他脸上,他的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理所当然地掌控着一切,仿佛这世间本就没有不能支配的人或事物。
那种近乎冷酷的天龙人特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好好休息。”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施舍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然后陆砚泽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夏沐安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感稍稍缓解了一些,可心跳依然快得不正常。
他应该感到屈辱的。
可不知为何,在这份赤裸的轻视与警告里,却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像深渊在凝视他,而他竟无法移开目光。
夏沐安垂下眼睫。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