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相逢》蒲萤

2、巨婴 凌薇脚

　　凌薇脚步一顿，转头，眼睛眯了眯：“怎么，你是巨婴？”

　　许青霁抬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点头：“对我刚回来，对家里不熟。”

　　凌薇吸了口气，指了指手机，“有事打电话，我要睡午觉了。”

　　凌薇从不睡午觉。

　　“不用了。”

　　许青霁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水杯上，语气有点凉和奚落：“省得你接个电话磨磨蹭蹭又有起床气，回头说我麻烦。”

　　阴阳怪气。

　　凌薇没想到一见面他便翻旧账，挑眉，坐回原位：“我什么时候说你麻烦了？”

　　许青霁没接话，低头专注玩手机。

　　过了半分钟，他忽然开口：“你不睡午觉了？”

　　凌薇端坐在沙发上，犹如皇帝登基，阴恻恻对他笑：“我要招待你呀，巨婴。”

　　许青霁：……

　　许青霁“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凌薇等了半天没下文，追问：“说吧。”

　　许青霁对上她的眼：？

　　“说你想知道什么，”凌薇拆穿他的伪装，“不然你留我在这干什么？总不是真要我陪你刷手机吧？”

　　许青霁指尖一顿，手机退出软件页面：“没什么想知道的。”

　　凌薇：“哦。”

　　说实话，时隔四年，以这种方式见到他，她的心情难以形容。

　　反正就是，不爽。

　　凌薇的手机黑屏又亮屏，索性放下手机到厨房洗杯子。

　　过往画面如开了水闸般汹涌而来。

　　高一教室后排，他总独自缩在角落，旧书包瘪瘪的只装课本，低头刷题时很认真，侧脸线条干净清瘦。

　　阳光时常眷顾他，落在他黑如鸦羽的睫毛上，令人怦然心动。

　　他偶尔抬头与她对视，耳尖会悄悄泛红，又飞快垂下眼。

　　那时她总觉得他是藏在阴影里的人，旁人的青春是飞扬的球场、呼朋引伴大喊大闹，他却总背着沉重的包袱，独自沉默前行。

　　可他看向她时，眼底藏着细碎的光亮和渴求，似乎在暗示和引诱：过来，摸摸我。

　　那时凌薇总是懊恼，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什么呢，人家可是正经人。

　　尽管后来的事实告诉凌薇，她并非自恋。

　　直到水管的热水烫得她瑟缩了一下，才下意识关上水龙头。

　　转头一瞬间，发现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倚在厨房门边。

　　苍白诡谲的脸一半笼罩在阴影下，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满满的侵入感令人毛骨悚然。

　　凌薇呼吸一窒，手中湿滑的杯子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清脆，玻璃杯四分五裂，在安静的屋里尖锐刺耳。

　　凌薇很快反应过来，她吸了口气，准备拿扫把扫碎玻璃。

　　下一秒，凌薇被拽得转过身，摁后背抵上冰冷的瓷砖。

　　许青霁逼近，目光如刀，先划过她烫红的手背，再落向一地狼藉的玻璃：“凌薇，你——”

　　语气冷戾又带着压制不住的晦涩。

　　黑眸天寒地冻，带着恨意，他的手大而有力地捏紧她的手腕，恨不得将她的手腕碾碎。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张妈的声音跟着响起：“薇薇，青霁，我买了新鲜的草莓，快过来尝尝！”

　　张妈是凌兰聘用多年的保姆，凌兰之前一般在公司附近住。

　　现在凌兰搬到华景小区，张妈收拾完东西就跟过来了。

　　凌薇和许青霁不约而同闭了嘴。

　　许青霁瞬间退出玻璃渣地带。

　　凌薇睫毛颤了颤，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张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笑着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们聊什么呢，气氛这么严肃？”

　　“没什么，”

　　凌薇率先开口，语气自然：“青霁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杯子，我正要扫。”

　　许青霁：？

　　张妈这才注意到，“呀，怎么这般不小心，你们快坐，我来扫就行。”

　　凌薇点点头，小心翼翼跨过作案现场，事后脚抖了抖拖鞋，抱着从购物袋翻出的一打草莓，飞速上楼回房。

　　-

　　关上门的那一刻，凌薇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故作镇定。

　　她背靠门板，终于想起了她的亲亲闺蜜，飞快拿出手机给李恩念发消息，手指生理性发抖：“念念，出事了！”

　　李恩念很快回复：“怎么了？真千金到了？”凌薇：“到了！”

　　凌薇：“他他他他/微笑/微笑/微笑 ”

　　李恩念：“谁啊？这么大惊小怪？”

　　凌薇：“是许青霁！高中那个……我渣过的贫困生！”

　　李恩念的消息秒回，附加震惊的表情包：“我焯？！”

　　“你的意思是，你当年使劲折腾玩弄的小可怜，是你干妈家的真千金？”

　　凌薇看着屏幕，脑子只剩一句话，她当年玩弄的贫困生，是她妈的，真！千！金！

　　凌薇：“无语/无语/无语”

　　凌薇：“哭泣/哭泣/哭泣”

　　凌薇：“这还怎么活啊？”

　　过了几秒，李恩念发来一条消息：“笑死我了，情哥哥变成干哥哥，能干，你偷着乐吧！”

　　凌薇完全笑不出来。

　　对面的李恩念显然无法共情，她趴在床上，咯咯笑着感慨缘分。

　　凌薇继续发了条信息：“他当年性子就挺极端的，现在住一起，不得把我往死里整啊？”

　　凌薇悔恨得情难自禁。

　　许青霁：“？”

　　手机屏幕弹出新消息提示的瞬间，凌薇的脸僵在头上。

　　指尖的震动像触电般顺着神经窜到天灵盖。

　　发送对象那栏，明晃晃挂着“何苏”两个字，而不是“李恩念”。

　　她瞳孔骤缩，手指慌忙去点撤回。

　　可系统提示“消息已发送超过2分钟，无法撤回”，红色的感叹号像嘲讽的骷髅头笑脸，看得她头皮发麻。

　　下一秒，许青霁又发了一条信息，依旧是那个简洁到令人窒息的“？”。

　　凌薇浑身抽搐，删了又改，半天憋出一句：“发错了，手滑！”

　　许青霁发了个ok的手势。

　　这时，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伴随着许青霁没起伏的声音：“张妈让我把新的杯子送上来。开门。”

　　凌薇：！！！

　　直接一个死神降临。

　　凌薇：他不会拎大刀砍我吧？

　　她感到有些发怵，只想把自己埋进床底永世不出，可敲门声不依不饶，带着股你不开我就一直敲的执拗。

　　凌薇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从容，磨磨蹭蹭打开一条缝隙，冷淡地看着他，伸出手拿杯子：“谢谢。”

　　门外的许青霁直接伸手扒拉在房门上，另一只手里拎着玻璃杯不肯松手。

　　他垂眼看向门缝里的她，语气冷飕飕的：“怎么？我性子这么极端，不怕我往死里整？”

　　凌薇有点想死。

　　她想起某些不太体面的往事，脸上泛起难堪的薄红。

　　她想关门却被他用手挡住。

　　凌薇一边抢夺玻璃杯，一边严肃否认：“这是句电影台词，我想分享给闺蜜的！纯手滑。”

　　许青霁挑眉，指尖用力捏着杯子，微笑道，“哦，我信你。”

　　凌薇：……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她下意识往后一缩，随即又觉得太怂，干脆一把夺过杯子。

　　随后，用力摁上门。

　　许青霁“嘶”了一声，门狠狠夹住他的手腕。

　　许青霁推开门，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凌薇，这就是你对哥哥的态度？”

　　他的声音不高，黑眸里却带着浓烈的哀怨。

　　这时，楼下传来张妈的喊声：“薇薇，好像有你的快递。”

　　两人同时一僵。

　　许青霁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的情绪飞快敛去，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凌薇连忙抓住救命稻草，低着头嘟囔：“知道了，马上下来。”

　　许青霁没再管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玄关传来快递员的敲门声：“您好，凌薇女士吗？有您的国际转运包裹，麻烦签收一下。”

　　她松了一口气，快步下楼，签字后看着快递员搬进来两个贴满国际物流单的大号行李箱，瞬间反应过来。

　　是她留在瑞士的那些衣服裙子，顾文哲果然帮她寄回来了。

　　除此之外，旁边还放着一杯包装精致的奶咖，杯身贴着便签：“转运公司已签收，祝回国顺利。”

　　凌薇心头一暖。

　　凌薇拿起奶咖，温热的触感刚好驱散了些刚才的慌乱，指尖飞快地给顾文哲发了条语音：“行李和奶咖都收到，谢谢。”

　　顾文哲秒回：“就知道你念叨这口，好好休息。”

　　凌薇没再回，犹豫几秒，点进和许青霁的聊天页面。

　　一时恍惚。

　　——————————————
　　【那年·高一下学期，盛夏】

　　凌薇在数学课上，用英语词典把她的同桌许明凯猛揍了一顿。

　　许明凯被揍得鼻青脸肿，流下悔恨的鼻血，却一声不吭，完全不敢反抗。

　　数学课上昏昏欲睡的同学瞬间惊醒。

　　整个教室安静如鸡，只有凌薇踹她同桌的撞击声，和许明凯库库掉的血条。

　　他第一次被抓包了。

　　东城七中，是临江私立学校，学校配件优渥，同学非富即贵，或成绩极好的特招生。

　　东城七中，有个最著名的点。

　　校服特别漂亮。

　　女生夏天的校服是短裙。

　　而凌薇太漂亮了，女生丰盈柔软的曲线被白衣短裙勾勒得更为明显，凌薇身材太好了，很直很白又有些肉的腿，纤细的腰，连胸型都漂亮饱满得过分。

　　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害羞和遐想。

　　许明凯是偷拍惯犯，只是此前从没被发现过。

　　成了凌薇的同桌后，他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意淫身边少女的□□。

　　他忍不了了。

　　他偷偷准备好一切，手机悄悄对准同桌的裙底。

　　“啪！”

　　他满眼都是桌底，甚至没注意到凌薇已经站起身，拿了本英语大词典，狠狠砸向了他的头。

　　许明凯惊恐抬头，手机哐当掉在地上。

　　他已经被踹到地上，字典还在他的头部回响。

　　直到他奄奄一息。

　　凌薇捡起手机，视频还在录。凌薇皱眉，删掉视频，翻看他的手机图库。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偷拍照，触目惊心。

　　后来许明凯进了少管所，东城七中女生有了夏天穿校服裤的自由。

　　凌薇身边的座位空了。

　　班主任想了想，把角落里一人一桌的安静男生调到了她的身边。

　　许明凯家里有权有势，还是未成年，犯这种事不出一个月就能出来。

　　许青霁温温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书。

　　窥伺半年后，他成了她的同桌。

　　他把书搬到她旁边的课桌。

　　桌与桌之间，有条鸿沟，全是凌薇的物品：护手霜、防晒霜、润唇膏、卷发棒、各种小饼干、甚至不少追求者送的情书、礼物。

　　许青霁当时心想，他和这种千金大小姐，永远不可能是一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