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此间岸

2、林周 女孩趴

　　女孩趴在窗户上，把头往外探。
　　福利院的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车漆在阳光下乌黑锃亮，线条流畅内敛，像头蛰伏的猛兽。
　　这头“猛兽”旁边，站了个漂亮的白裙小姐。
　　女人的背影清瘦，冷棕色的长发披肩，发尾微弯，轻轻的垂在腰际，双手提着一只名贵包包，正对这辆车。
　　光从枝叶间过，恰好镀在女人的身上。
　　女人细细长长的影子，就那么从脚下，斜着映在门口的石墩子边。
　　那辆车的门又开了。
　　这次下来的人女孩认识，是周子奚。
　　周子奚还是穿得简单干练，白t恤加牛仔裤，下来后笑着跟白裙小姐说了几句话，领着女人往里面走。
　　她们去了院长办公室的方向。
　　女孩的心跳有点快，周子奚真的来了，要来接她。
　　只是……还带了个她不认识的阿姨过来。

　　“林林，你在看什么呢？”福利院里一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女孩过来，嚷嚷着问。
　　女孩没回答。
　　她把头从窗边缩了回来，盯着白墙发了两秒的呆，又很快走出房间，来到了院长办公室的门口。
　　里面的人正在谈话。
　　院长、周子奚，还有那个漂亮的白裙女人。
　　周子奚和那个白裙小姐站在一起，身形、背影莫名的般配。
　　门没关严实。
　　女孩站在门外，努力的用那只还完好的右耳去听说话的内容。
　　这姿势有些滑稽，因为要用右耳，她只能朝着墙壁，把整张脸都快贴了上去，瓷砖冷凉的温度往皮肤里钻。
　　对话声断断续续的。
　　……
　　“小周啊，我知道你想领养林林，但这不合规矩，你今年才二十五岁。”
　　“院长，我知道，所以我带来了我朋友来。”
　　“许小姐，我朋友，今年三十五岁，她之前就一直想领养一个小孩。”
　　“你们是诚心想领养这个孩子的吗？”
　　“是的。”回答这句话的是白裙小姐。
　　“具体情况我都了解了，许小姐作为领养人的条件确实很优秀，不过这事，到底还是要看林林的意愿。”
　　……
　　里面的交谈快结束了。
　　女孩没有再听下去，她跑到了福利院的角落，找了个地方蹲下，数着从脚边爬过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院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小姐作为领养人的条件很优秀……许小姐，是那个穿白裙子的柔弱女人吗？周子奚这是给她找好了一个的领养人吗？
　　女孩的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她像一个得到糖果的人，拆开糖纸，却发现里面是一颗巧克力。
　　巧克力更贵，却没有糖果甜。

　　“林林，怎么在这？”女孩听到声音抬头。
　　周子奚半蹲着看她，而白裙小姐撑着把遮阳伞，优雅的站定在周子奚的身旁，对上她的视线，冲她轻轻一笑。
　　周子奚主动介绍起对方：“林林，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许嘉映阿姨。”
　　“我们刚刚和院长详细聊过了，许嘉映阿姨年龄方面、经济实力方面，还有身体健康方面，都符合领养人的条件，可以领养你。
　　“现在，主要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女孩看了眼白裙小姐，黑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平静的问周子奚，“领养我的人，是她吗？”
　　周子奚点点头，“如果你同意，许嘉映阿姨会是你的领养人。”
　　周子奚知道这不好解释。她达不到领养的条件，只能请许嘉映来帮忙。
　　女孩目光微黯，蜷缩起手指：“可你之前说的明明是你会带我走，是你会照顾我，那她是怎么回事……”
　　女孩抗拒的后退了一小步。
　　周子奚和许嘉映对视了一眼。
　　许嘉映神情无奈，一副你自己解决的态度。是你要领养的人，你得自己去说服人家小姑娘，不能欺骗感情吧。
　　周子奚低了低头，把那只小手握进掌心里，蹲下来说话：
　　“林林，对不起，我没法成为你的领养人。但我可以保证，之后养你的人会是我，我会和许嘉映阿姨一起好好照顾你的。”
　　那天，周子奚向她解释了很久这其中的缘由，再三保证，还发誓了。
　　女孩不知道，大人立下的誓言会不会有用。
　　她只知道，在孩童的世界里，这是样极其重大的事情，违背了誓言就会遭报应，后果很严重。
　　女孩选择再相信这些大人一回。
　　她扯了扯周子奚的衣角，“周子奚，我答应你。”
　　周子奚：“真的？”
　　女孩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别开头，“真的。”

　　留在福利院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办手续。
　　女孩全程跟着周子奚和许嘉映，不吵不闹，也很少说话，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填表摁手印，拍照的时候微笑。
　　周子奚总觉得女孩没有那么开心。
　　坐着的时候身体是向内防范的，姿态拘谨，笑的也很公式化。
　　她像一颗被移栽的小树，还在努力适应新的土壤。
　　周子奚有些心疼，牵着女孩的手，告诉女孩安心。
　　手背突然覆上层温热的重量，女孩愣了一下，但是没有挣开她的手。

　　女孩只在去民政局过户那天，提了一个要求。
　　她想保留“林”这个姓氏。
　　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姓，是妈妈为数不多留给她的东西。女孩想留着，这样一直记住妈妈。
　　许嘉映作为女孩的领养人，也就是女孩以后的养母，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这个请求。
　　白裙小姐的唇角漾起一抹温柔弧度：“可以啊，你想叫什么，给自己取个新名字吧？”
　　林林是肯定不能再叫“林林”了。
　　这个名字太不正式了。
　　女孩想了会儿，决定给自己取名叫“林周”。
　　林是她的姓，周是周子奚的周。
　　她把这个名字填在表格里。
　　白裙小姐看着她写，眼瞳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惊诧，红唇一张一合，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白裙小姐的语气意味深长。
　　她说：“林周，是个好名字。”

　　办完手续，女孩跟着白裙小姐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周子奚还在车里等她们。
　　白裙小姐帮女孩拉开车后座的门，女孩钻进去，乖乖坐在周子奚的左手边，手局促的放在双膝上。
　　这辆车好大，好高级。
　　她以前还没坐过那么好的车。
　　林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短袖，沾了泥土的旧鞋子，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很怕把这辆干净的车弄脏了。
　　她又看了眼周子奚，跟她也差不多，为什么就比她放松。

　　“周子奚。”林周喊了声。
　　“我在。”周子奚应声，顺带揉了下她的头，“怎么了？”
　　林周有些嫌弃的避开，说：“我改名了。”
　　周子奚微微挑眉，靠进了座椅里，一下一下的拨弄这她的发丝：“嗯，我知道啊，你许阿姨说了，改了什么名字？”
　　“叫……林周。”
　　林周耳尖忽的有些泛红，早知道不该改。
　　因为周子奚听了这个名字，笑得得意忘形的，像大灰狼翘起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