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此间岸

1、名字 这是周

　　这是周子奚来夏城福利院的第三周。
　　前两周都是阴天，下着连绵的梅雨，这周终于放了晴，太阳公公从天边冒出头来，把被雨打过的树叶照得嫩绿嫩绿的。
　　孩子们也从房间里被放了出来，在院子里一窝蜂的打闹。
　　福利院一共有两百一十三个孩子。
　　一般，健康的小孩，很快就会被领养走，剩下的大多数是有身体缺陷的，还有年龄大点、性格古怪的小孩。
　　这是院长告诉她的原话。
　　周子熙以前在不少家福利院做过志愿者，情况确实如此。
　　还有一部分小孩，被领养后因为某些原因，又被领养人退回福利院，因此心理留下创伤的，会一直不愿意被别人领养。

　　周子奚不知道“林林”属于哪种。
　　那个是很安静的小女孩，胳膊细腿也细，脸蛋小小的，还没她一只手大，经常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环抱双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榕树下看书。
　　左耳戴了个基础款的耳背式助听器，被发丝遮着不是很明显。

　　她第一次见女孩，是在教孩子们读英语绘本。
　　“I have an apple.”
　　“Mary has a big dream.”
　　……
　　那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把眼神缩了回去，
　　低着头，双手搭在膝上，抓着裤子。
　　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周子奚很少有在福利院见到这么大的孩子，十二三岁的年龄，身体没有大的缺陷，竟然没被其他人领养走。
　　她想摸一下这小孩的头，因为对方看她的眼神，太像一只躲在角落里，渴望抚摸和亲密的小狗。
　　明明冷冷的，眼瞳里却漾着一丝柔软的涟漪。
　　小孩侧头躲开，让她摸了个空。
　　她讪讪的笑，怪尴尬的。
　　是她自作多情了。

　　林林，那个小孩的名字，这是周子奚后来从福利院的院长那里了解到的。
　　林林是个比较特别的孩子，左耳失聪，性格安静，喜欢独来独往，很少和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一起玩游戏。
　　七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母亲去世，父亲坐牢，父母都没法抚养她，家里又没有其他能抚养她的亲人，才被送到了孤儿院。
　　女孩不要原来的那个名字，只留下了妈妈的姓氏。
　　她妈妈姓“林”，
　　所以院长叫她“林林”。
　　也许正是因为那段不幸的过往，才造就了林林现在独来独往的性格。
　　有些记忆太沉重，压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太苦太累，小小的肩膀还扛不起那么多，只能一点点的往下咽。
　　吞下一块大石头，发出的声音自然也会变小。

　　周子奚会留意林林，不是因为林林的特别。
　　而是因为，林林很像以前的她。
　　安静、内向，不爱热闹，喜欢一个人待着，一本书能看一天，一朵云能拼凑出一个世界。
　　她坐过去，坐到那棵榕树下。
　　她冲小女孩挥了挥手，“在看什么书？”
　　突然被人打扰，女孩有点警惕，捏着书页的指尖发白，往左边挪远了点，把书皮露给她看。
　　“在看安徒生童话。”
　　她问：“好看吗？”周子奚承认这有点没话找话，但她真的不太擅长找话题。
　　“很幼稚。”竟然是这样的回答。
　　周子奚有些意外。她看了眼，小孩刚好看到了豌豆公主的故事。
　　故事讲的一位王后为了考验真正的公主，垫了很多床床垫，在最下面放了一颗豌豆，想看公主能不能感觉得到。结果公主真的感觉到了，晚上因为这颗小小的豌豆而没有睡好。
　　周子奚笑了，“为什么觉得幼稚？”
　　女孩抿唇，抓紧手里的书，“因为故事里的公主太娇气了，在福利院，不会有孩子因为一颗豌豆就睡不好。”
　　周子奚说：“可她是真的公主啊，本来就可以娇气。”
　　女孩不说话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书上的字走神。
　　周子奚揉了揉女孩的发顶。
　　这次女孩没有躲开。
　　发丝细软，像软塌塌的棉花糖。
　　周子奚把手收回来，指尖碰到那本童话书，指腹擦过了几个印刷字，“要不要我给你念故事？”
　　女孩微微侧头看她，动了动唇瓣，“你不用去陪其他小孩吗？”
　　“我的工作都做完了啊。”周子奚懒懒的耸了下肩，“现在休息时间，放心吧。”
　　女孩“哦”了一声，
　　把书给她，又说：“可以不念童话故事吗，我想听你上次说的那个……”
　　上次？难不成是她给小朋友们读绘本上课的时候。
　　女孩点了点头，犹豫着开口：“就是，英语，你会说吗，可以教我一点吗？”
　　原来是这个啊，想学英语。
　　周子奚“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很丰富。
　　其实，让她教也不是不能教，她大学就是学英语的，只是工作了两三年，很多课本上的知识都忘了。
　　她怕教的不好，误人子弟罢了。
　　周子奚坦言：“那个，我的英语其实不太好……”
　　女孩黑亮的眼睛盯着她，有点失望，又很疑惑，“可是，你不是大学生吗？”
　　周子奚听见这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
　　对啊，她一个大学生，还教不了一个初中生吗，干嘛老是自己贬低自己的能力，坏习惯改了一百遍还改不掉。
　　真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都比她强了。
　　周子奚：“你说的对。”

　　一场奇妙的教学就这么开始了，到黄昏时刻才结束。
　　树影婆娑，夕阳的光洒在两个人的肩头，落了一地黄橙橙的明亮。
　　女孩把课本收进书包了，周子奚把笔还给她，还附带了一颗巧克力。
　　女孩愣了一下才接过，紧紧攥紧手心里。
　　“那个，志愿者姐姐……”
　　在她要走的时候，女孩突然叫住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眸又开始盯着她了，“你下个周末还会来吗？”
　　周子奚站她的右边，回答她：“来的，我之前不是来了好几次了吗。”
　　女孩低头，声音也低低的，“可是，来了好几次的人，下次也不一定会来的。”
　　她的呢喃太轻了，周子奚自然没听见。
　　就这样散在晚风里。

　　太阳快落下山头，福利院也到了晚餐时间，孩子们一个个的拿上餐盘，去食堂打饭菜。
　　女孩的目光在人群里游走，然后端着盘子，坐到了院长阿姨的旁边。
　　她没这样做过，还是第一次。
　　“院长，今天来的那个志愿者，叫什么啊？”
　　院长想了想：“志愿者，今天来了好几个啊，林林说的是哪个？”
　　她的声音小小的，低头绞着手指，“……就是一个女的，比较年轻，穿了件白色的短袖，之前来过两三次了，有带我们读英语绘本。”
　　被她这么一描述，院长很快想了起来。
　　“你说的是“周子奚吧？”
　　“zhou、zi、xi。”女孩把重复了一遍，唇瓣张张合合吐出三个字，心里留下了一种奇怪的痕迹。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
　　是周子西吗、周子熙，还是周子希？
　　她也没问院长。
　　她只是在作业本上写了很多个“周子希”，又在后面打了个疑问号。
　　等下周末周子奚来了，看到这些，没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排白牙。
　　“你笑什么？”女孩有点恼，想把那本作业本抽回来。
　　周子奚拿一只手摁住，另一只手捏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正正的“奚”字，横竖撇捺，自成方圆。
　　“知道了吗，是这个‘奚’？”
　　笔在“奚”字上着重点了几下。
　　女孩凑过去看，是她不认识的字，“溪水”的“溪”少了三点水，原来也念“xi”。
　　周子奚示意女孩靠近，握着女孩的手，带女孩写这个字。
　　“奚在古语中，有为何、何其的意思。”
　　“子奚，两个字的意思，大概就是，你为何？”
　　女孩睫毛低垂，写下“子奚”两个字。
　　从那天起，她知道了，周子奚的名字里，生来就带了反问。
　　她写完，周子奚问她：“你的名字呢？”
　　她在纸上写了“林林”两个字。
　　周子奚说不对，这只是她的小名。
　　女孩知道这不对啊，可院长平时是这么喊她的，老师也是这么喊，就连福利院的孩子们也是这样喊她的。
　　她讨厌原来的那个名字。
　　她来到这里，抛弃记忆、抛弃身份，只想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林林”。

　　周子奚说：“你想要个新名字吗？”
　　女孩执拗的回：“我已经有名字了。”

　　周子奚忽然牵住了她的手，半蹲下来，视线齐平的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而认真：
　　“我是说，你想跟我走吗，小孩？”
　　“到时候，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我会好好养你的。”
　　女孩受惊的瞪大了眼睛。
　　这太突然了。
　　之前也有其他人提出过要领养她。可是没有人一个人像周子奚这么不着痕迹，也没有一个人像周子奚那么年轻。
　　一个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说要领养她。
　　她捂住了左边的耳朵，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脏噗咚噗咚的，像有一只小绵羊在乱跳。
　　“你……为什么要领养我？”
　　“因为我想照顾你，可以吗？”
　　女孩愣住了，手指蜷缩起来。
　　她想了想好几秒，然后把头抵在了周子奚的肩上，闷闷的答了句“可以”。

　　她不知道周子奚为什么会想领养她，
　　也不知道周子奚怎么能领养她。

　　只是她的心想抓住一个人，
　　一个可以带她走，好好照顾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