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蓦然的情书》冯塞基

1、第 1 章 we ar

　　周一中午十二点，正是用餐高峰期。苏蓦坐在一家号称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信记小店的店面里，半边身子倚靠在窗边上，抿着嘴巴看着手上的菜单。老字号不愧是老字号，青绿色的花式地砖裂开口子，磨损严重仿若二维码的皮质沙发，发黄掉漆的墙皮，天花板上艰难运转的风扇，发出嘎吱嘎吱生锈声，字迹潦草的手写菜单，后厨进进出出面无表情的送餐服务员，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坐满嗦面刨饭或边打电话边等餐的上班族，构成一幅离奇又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苏蓦依旧对着菜单拧眉思索，站在她身旁的服务员满脸不耐烦，一手拿着点菜单，一手把黑色水笔有一下没一下按着。来这里用餐的人没一个不知道这里的规矩，顾客落座点餐，服务员记餐，全程不会超过半分钟。像苏蓦这种光看菜单已超过两分钟的顾客，明显不是本地人，而是外地来的游客。换作从前，这种顾客早被劝出去。只是现在有规定，为了规范穗市服务行业服务标准专门出了条例，不得随意赶客，若被举报，闭店整改罚款都是轻的，最怕吊销营业执照。
　　服务员似乎等得着急，按笔帽的速度逐渐加快，嗒，嗒，嗒，在一片嘈杂的用餐环境中似有若无，落在苏蓦的耳中却极为刺耳。就在服务员准备开口大声催促，苏蓦食指指着卷起毛边的字纸菜单开始点单，“一个牛腩加蛋面，一份炸鸡翅，一杯冻柠茶，谢谢！”
　　服务员唰唰两下写好菜单，撕下一张点单纸放在桌子上后快速转身走向后厨，把苏蓦的单又撕下一张纸扔进篮子里，继续走进用餐区招待新进来的顾客。
　　苏蓦拿起手机对着点单纸拍照，中午时分，猛烈的阳光照进店铺里，她不得不多方位调整角度，以防曝光。坐在对面的上班族已经吃完一份茄汁鸡排饭，喝完最后一口柠檬茶，抽了张纸巾擦嘴，接着拿起点单纸去门口买单。
　　上班族起身不到十秒，又一位顾客落座在苏蓦对面。
　　从顾客进店那一刻，服务员的眼睛跟随顾客的落座走上前，粗声粗气地问，“要吃什么？”
　　对面的顾客把菜单推开，只说了句，“和她一样。”
　　“和这位穿黄色裙子的姑娘一样，一个牛腩加蛋面，一份炸鸡翅，一杯冻柠茶？”服务员不确定地问。
　　顾客用肯定的语气回复，“是的。”
　　苏蓦正找好角度举着手机拍照，闻言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哟，一眼惊艳，是一个长得极为英俊的男子，额前的头发全部梳在脑后，露出精致的五官，身穿白衬衣黑西裤，虽然与店内大多数用餐顾客的着装无甚区别，但衣服的材质明显更高档，正好贴合这人挺拔的身材。
　　似乎感受到苏蓦在打量他，对面的顾客含着温柔的笑容一眨不眨地回望她。苏蓦顿感对面的人周身散发一股来路不明的喜悦气息猛烈地砸向她，热情地朝她问好，“你好！”
　　若是苏蓦认识这个人，早已情不自禁与他搭话，但她对面前的男人毫无印象。一个陌生男人突然笑眯眯地和你说话，除了骗钱还是骗钱。
　　“可惜了！”苏蓦心里止不住地感叹，“现在的杀猪盘愈发高级，派出的人员一个比一个帅气。只是长得这么周正干什么不好，非得当骗子。”
　　苏蓦收回落在男人身上的打量，继续拍照记录信记小店的用餐体验。
　　对面的人见苏蓦没理会他也不气馁，他拿起桌面上的笔把自己的点单纸撕下一半，迅速写下两行字递给低头看手机的苏蓦，“这是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码，能否互相认识，交个朋友？”
　　苏蓦瞥眼看过去，白色的纸张上，“何然”两个字映入眼帘，下面一行则是一串电话号码。只两眼，苏蓦又一次收回目光，没有搭理对面人的自荐。
　　得不到回复的何然顿然起身，在苏蓦身旁落座与她挤在一起，“真不能交个朋友？”
　　“现在的杀猪盘已经这么直接了吗？”苏蓦几次三番被莫名其妙的人骚扰，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能不挤着我吗？知不知道你占了多大的位置？”
　　三月的穗市，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往年这个时候是清爽凉快，偏偏今年极为反常，没有冷空气，没有雨水，而今天的温度也已经飙升至三十摄氏度。小小的店面里，空气中食物的香味混合汗臭味扑鼻而来，很是诡异。头上的风扇行将就木发挥余热，根本散不掉店内污浊的空气。要不是已经下单加老字号的名头，苏蓦早在何然看她如看目标对象的诡异笑容下离开这家店。
　　何然被骂了，表情依旧从容。他的左手贴着苏蓦的右手，汗水溢满额头，炙热的气流在苏蓦警示的眼神与何然一闪即逝的难过中涌动。他极为诚恳地解释，“我不是骗子，你可以根据我给你的名字上网查我的身份。”
　　“好的，我知道了。”苏蓦只是来穗市旅游，从未想过要招惹这里的人，给自己惹出麻烦。她敷衍道：“晚点我会查一查你的身份，但现在我要吃饭了，你能回对面的座位坐下吗？你知道自己有多大只吗？我被你挤得只能缩着身体，请问我要怎么吃饭......”
　　哪知苏蓦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座位被另一个进来用餐的顾客抢先坐下。何然无奈地耸肩，似乎在解释对面的座位已被其他人坐下，他没办法只好和她一个座位。
　　何然一副人模狗样得势的样子气得苏蓦够呛，她深呼一口气，内心不停念叨，文明社会做文明人，切记不能动手，否则她一巴掌已经过去了。这会儿的苏蓦只想赶紧把面前的餐吃完，早点离开这家被骗子驻守的小店。
　　何然的餐同样很快端上来，他不像苏蓦那般埋头苦吃。他喝了口柠檬茶，愉悦的情绪被清凉的茶水放大，思路活跃得不停跳动，他在琢磨要如何吸引苏蓦继续与他说话。
　　思量中，何然的助理方幸急冲冲地跑进来后俯在他耳边说话，“何总，小云花生活馆那边在催促了。”
　　“再给我五分钟。”何然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示意方助理先出去。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苏蓦全听进去，她倒是不着急用餐，她拿纸巾擦了擦汗水，尽量与何然拉开一点距离。这个骗子身体不仅很大只，还很会散热。她瞄了眼手机，数着五分钟的时间祈祷骗子快点离开。而何然像瘟疫一样散不掉的声音再度响起，“查完我的身份后，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晚点我会来找你要个答复。”
　　说完，何然也不管苏蓦的震惊，迅速离开座位，走出了店铺，坐进马路对面的车，不消一会，便在繁杂的道路上消失了。
　　“这个王八蛋是没结账就跑了吗？”苏蓦瞪大的眼睛从何然离开后再也没松懈下，“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骗子，骗了我一顿饭不是骗子是什么？”苏蓦后悔莫及，有些巴掌一旦犹豫就再也扇不上，对待骗子就该心狠手辣，顾忌这顾忌那，现在是丢财又丢脸。
　　第二日傍晚，窝在酒店大床上的苏蓦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
　　两年前，苏蓦从一所普通的本科学校毕业后，做了半年的物业管理员，被各路奇葩的住户和各部门同事气得想当场吊死在领导办公室门口时，她的舅舅许如林因为在上班前喝醉酒从工地上摔下来，送到医院时已经神志不清。
　　苏蓦赶到医院，许如林正在手术室抢救。也许是许如林求生意识薄弱，他没能撑住，在手术室咽气了，苏蓦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深受亲人离世的打击下，苏蓦失去了作为一名牛马实现吊死在领导办公室门口的宏大夙愿的意志，她辞掉工作，揣上许如林留给她的积蓄，开始四处旅行。这一年半里，苏蓦走过好些地方，她尽兴地吃喝玩乐，从不亏待自己，同时会把路上遇到的，自认为有意思的事情记录下来。她想着，哪怕有一天遭遇意外，至少离开时是不留遗憾。
　　苏蓦把昨天遭遇的离奇事迹一字一句敲打下来，她把让她付了两份饭钱的何然从里至外痛骂一番，愣是把一篇记录游记的随想写成对何然的批判。她打上最后一句话的句号，保存文档，准备上传账号，大床旁边的座机铃声响起。她没多想，随手接起电话，料想是酒店的送洗服务到了，“苏小姐，楼下有一位叫何然的先生说认识你，正在前台等待。麻烦您这边下来走一趟或者我们这边请他出去？”
　　苏蓦登时坐直身体，把笔电扔到一旁，猛地吐气呼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把电话给那个叫何然的人。”
　　没一会，何然清冽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苏蓦，你考虑好了吗？”
　　明明要冷静的人，在听到对面像是胜券在握的挑衅，愤怒的情绪瞬间上涌，“你个骗子，骗了我一顿饭，好意思再来，你要不要脸。”
　　何然没被苏蓦恼怒的斥骂吓退，而是不急不躁地说话，“所以我现在来还你钱，顺便邀请你共进晚餐，可以吗？”
　　没等到对面答应、拒绝或又一顿臭骂等言语，电话啪地被挂断。何然难得叹气，他放下电话，在前台工作人员职业笑容的目送下，颇为失落地走向大堂的休息区坐下。他没有退缩，而是思考该如何把苏蓦约下来。骂他骗她饭钱是真的冤枉，他不是故意忘记付饭钱，是当时的事情太紧急，加上遇见苏蓦的喜悦冲击头脑，一时忘记买单这件事。等他回想起逃单的事情，再派人回去结账，苏蓦已经付过钱离开了。
　　何然看着手机上保存有苏蓦的电话号码，他先前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才会去打酒店的电话。等了半个小时左右，何然没琢磨出更好的办法，他不想等了，也等不及了，他再一次拨打苏蓦的号码，听着电话里传来自带的铃声，“we are the brave,we are the bold,we can be anything,anything,anything......”何然甚为心酸。
　　不出意外，手机铃声播放完毕，苏蓦也没接起电话。何然没有气馁，双手交叉在胸前，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坐在沙发上，打算等苏蓦自个出来。他在等待的过程中回忆与苏蓦从前的点点滴滴，一时不察有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你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回忆的画面被突兀地插进一个女声，原本笑得似有若无的何然蓦然笑出声，他欣喜地抬眼，一身黑色碎花长裙的苏蓦正在瞪他，黑色的长卷发被发箍拢在脑后，露出一张化了淡妆的美丽脸庞。她抿着嘴唇时，鼻头上一颗颜色很淡的痣似乎在跳动，与何然记忆中的面容完美重合。
　　何然雀跃地站起来，眼睛舍不得离开苏蓦半眼，“希林餐厅。”
　　苏蓦知道这家餐厅，是一家米其林西餐厅。穗市作为在国际上享有名誉的发达城市，最不缺这类餐厅。但米其林西餐厅向来不在她的打卡范围内，一是贵，二是她吃过好几家米其林西餐厅，都没什么特别，所以每次去新的城市旅游，米其林西餐厅是她第一时间排除出局的打卡点。
　　在穗市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的美食店里，既然是被排除出局的西餐厅，苏蓦自然不会对这家餐厅有记忆点，偏偏不是。不是因为它坐落在城市中央，也不是因为它可以看见城市的海岸线，理由很纯粹，就是特别的贵，一次用餐的价格高昂到能抵苏蓦半年的工资，愣是让她把希林餐厅的名字记住了。
　　“等会。”苏蓦没有第一时间跟上何然的脚步，她抬头看向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你先把昨天的饭钱还我。”
　　何然拿出手机，切换到个人微信二维码，行为非常坦然，“我没有带现金，你加我好友，我直接转账给你。”
　　苏蓦无语冷笑，“你出示付款码一样可以把钱转给我。”
　　何然不依，他与苏蓦的关系应该是直接了当，而不是试探来试探去，那是谈判场合才用到的招式，“苏蓦，我们说话就不要拐弯抹角。昨天我问你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我考虑好了。”苏蓦显然也不想试探或兜圈子，她竖起食指阻拦何然想要进一步靠近的举动，“想知道我的回答，你先把昨天的饭钱还给我。”
　　昨天回到酒店后，苏蓦还是上网查询何然的身份，她倒要看看这个敢信誓旦旦骗她的人是何方神圣。她把“何然”两个字输入搜索框，按下回车键，何然的头像和个人简介赫然出现在网页上，与信记小店里骗走她108元餐钱（包含打包费）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一行行简介浏览过去，苏蓦松了一口气，脸是一致的话，那么简介里的信息就是真的，长兴集团的总经理，至少她能把餐钱要回来，至于他给的电话真不真，她才不会打过去验证，她还欠了他一个回复，他自己会找上门。
　　何然猜不透苏蓦的意图，神色愈发茫然。苏蓦则是露出狡黠的笑容，“然后我再加你的微信，最后我们去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