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弈天下》不吃香菜的小五

9、第九章 寒窗 沈怀远留下

　　沈怀远留下的书被抄走了大半，还剩几本被林氏藏在了床底下，没有被发现。那几本书是沈怀远生前最喜欢看的，有些是他亲手批注过的，边角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清辞把那几本书翻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散发着旧纸特有的气味，还夹杂着父亲身上的墨香。她翻开一本，看到扉页上父亲写的一行字——“永和三年春，购于金陵书肆。”

　　那是她出生前一年的事。

　　父亲买这本书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有个女儿。后来女儿出生了，他把这本书给了她，说：“清辞，这是爹最喜欢的书之一，送给你。”

　　沈清辞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仿佛能看到父亲坐在书房里，就着烛光读书的样子。他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读书，一杯茶，一盏灯，一本书，可以坐一整夜。有时候沈清辞半夜醒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就会偷偷跑过去，趴在门缝里看。父亲坐在书案后面，专注地读着书，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心一笑，偶尔会摇头叹息。

　　那时候的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父亲不是在读书，他是在和古人对话，在和那些千年前的灵魂交流。他的世界里，有屈原、有杜甫、有范仲淹，那些人是他精神上的同路人。

　　林氏没有钱给沈清辞请先生，她就自学。

　　她把父亲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被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些地方的字都被磨得看不清了。她从邻居家借来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抄完了再背，背完了再默写。她的字一开始歪歪扭扭的，后来越写越工整，越写越漂亮。

　　她不仅读父亲留下的书，还偷偷去街头的书肆蹭书看。

　　书肆在靖京城的南大街上，是一家很大的书店，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小说笔记、地方志、农书、医书，应有尽有。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姓孙，人称孙掌柜。他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他脾气不太好，看到有人只蹭看不买，就会拿着鸡毛掸子赶人。

　　沈清辞被赶了好几次。

　　第一次，她躲在角落里，把书藏在袖子里偷偷看。孙掌柜发现了，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她满书店跑，一边追一边骂：“小叫花子，又来蹭书看！这是书店，不是善堂！没钱买就别来！”

　　沈清辞跑得气喘吁吁，最后被堵在门口，孙掌柜把她的书抢回去，把她推出了门外。

　　她没有放弃。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她没有被赶走，而是趁孙掌柜不注意的时候，躲在书架后面，翻开书页飞速地看。她看书的速度很快，一页扫过去就能记住大概的内容。

　　孙掌柜后来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但这一次，他没有赶她。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书架后面，贪婪地读着书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买不起书，只能在书店里蹭着看。那时候的掌柜也不赶他，他说不定就成了另一个乞丐，而不是一个书店老板。

　　“喂。”孙掌柜开口了。

　　沈清辞吓了一跳，以为又要被赶了，连忙把书合上，准备逃跑。

　　“你每天来帮我打扫一个时辰的书架，我就让你免费看书。”孙掌柜的声音还是凶巴巴的，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谢谢掌柜的！”

　　从那天起，沈清辞每天下午都去孙掌柜的书肆帮忙。她打扫书架、整理书籍、擦拭灰尘，做得认认真真。做完之后，她就可以坐在角落里，免费看一个时辰的书。

　　她看兵书、看史书、看法典、看各地的地方志、看名人传记、看农书、看医书——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她的脑子很好使，看过的东西基本上都能记住。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把当天看过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把重要的内容回忆出来。记不住的就第二天再去翻一遍，直到记住为止。

　　她不知道这些知识将来有什么用，但她有一种直觉——总有一天，她会用得上。

　　她会站在很高的地方，这些东西会成为她最坚硬的铠甲。

　　在书肆的日子里，沈清辞还认识了另一个人——一个叫小满的男孩。

　　小满比沈清辞大两岁，是孙掌柜的侄子，父母双亡，跟着叔叔生活。他在书肆里帮忙搬书、送货，干些力气活。小满不爱说话，很腼腆，脸红红的，像个小姑娘。沈清辞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搬一摞厚厚的书，累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我帮你。”沈清辞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一半书。

　　小满愣了一下，红着脸说：“不用，不用，我能行。”

　　“两个人搬总比一个人快。”沈清辞说着，已经抱起书往前走了。

　　小满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从那以后，沈清辞和小满成了朋友。小满帮她搬书，她教小满认字。小满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字要写十几遍才能记住。沈清辞从来不嫌他笨，一遍一遍地教。

　　“沈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满有一次问她。

　　沈清辞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好。你帮我搬书，从来不嫌我麻烦。”

　　小满的脸又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

　　沈清辞笑了。

　　“你也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

　　小满后来成了沈清辞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有一颗赤诚的心。在沈清辞最困难的时候，小满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做了很多事。

　　而小满的命运，也因为沈清辞而改变。多年后，他成为沈清辞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长，一辈子没有娶妻，一辈子守护着沈清辞和她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