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长暮不归》盛夏鸢鸾

3、 咫尺神祇 贺昼入职首

　　雨后的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土腥气。

　　贺昼站在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大厦前，深吸了一口气。他特意换上了为了面试借钱买的一套最便宜的黑西装，虽然袖口有些磨毛，但他把领子立得笔直，硬生生撑出了一股混不吝的痞气。

　　怀里那把深蓝雨伞被他小心翼翼地塞进储物柜，只留下一张皱巴巴的入职单，紧紧攥在手心。

　　别死在这种地方。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响。贺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亮得吓人。

　　今天，他就要见到那道光了。

　　后勤部的主管是个眼高于顶的中年女人，领着贺昼穿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时，下巴抬得能戳死人。

　　“听着，保洁也是个体面活儿，别给咱们楼丢人。”主管斜睨着他那双沾了灰的运动鞋，冷哼一声，“待会儿要是遇见大老板岑总，眼睛给我放亮点，别杵在那儿挡道，听见没？”

　　贺昼心里咯噔一下。

　　岑总？是那个姓岑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推搡着进了电梯。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外面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赶紧的，把会议室门口那片玻璃擦了，待会儿要开高层会议！”

　　主管丢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了。

　　贺昼拎着沉重的工具桶，走到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前。他蹲下身，挤了一坨牙膏状的玻璃水，拿着刮板一下一下地推。

　　水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清晰。

　　透过光洁的玻璃，他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一群穿着定制西装、气场强大的男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贺昼下意识地抬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疏离。那张脸，干净得像雪，眼神却深不见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是他！

　　那个雨夜，把伞塞进他手里，说“别死在这种地方”的男人！

　　贺昼手里的刮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巨大的巧合和身份的天堑像两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那个在雨夜里像神祇一样降临的人，竟然就是这座商业帝国的主宰？那个他拼了命想靠近的光，竟然就在他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

　　周围的白领们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弯腰：“岑总早。”

　　岑暮目不斜视地走着，修长的手指正滑动着手里的平板，似乎在审阅什么重要的数据。他步履从容，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冷漠的声响。

　　就在经过贺昼身边的那一秒，岑暮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蹲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贺昼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看见岑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嫌恶，也不是鄙夷。

　　而是一种……辨认。

　　贺昼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秒，岑暮就已经收回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冷漠地向前走去。

　　直到那群人消失在走廊拐角，贺昼才猛地回过神。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身廉价的制服，手里拿着粗糙的抹布，满脸尘土。

　　而在玻璃倒影的最远处，那个男人的背影正消失在光芒最盛的地方。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心头。

　　但贺昼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嘴角却慢慢咧开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

　　原来你也认出我了。

　　原来你也没忘了那个雨夜。

　　与此同时，走在走廊尽头的岑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那一瞥。

　　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可那双眼睛……

　　那双在雨夜里笑得凄厉又灿烂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厚厚的镜片和廉价的工服，死死地燃烧着，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岑暮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蹲在角落擦玻璃的保洁员，不该有那样的光芒。那股在绝境中硬生生挺直脊梁的野性，不该被埋没在抹布和污水里。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给助理，语气不容置喙：

　　“查一下保洁部新入职的那个叫贺昼的人。履历、背景，我要最详细的。”

　　“另外，把明天下午总部新项目竞标会的资料，准备一份简报，送到我办公室。”

　　发完信息，岑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是金子总会发光，但如果是野火，那就得放在手心看着。

　　贺昼捡起刮板，用力抹去玻璃上最后一点污渍，直到那片玻璃亮得像不存在一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岑暮，你看清楚了。

　　这次，换我来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