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早上好牛油果

4、第四章 阿萨姆 那段时间林

　　那段时间林希觉得自己跟苏叶之间好像有根绳子牵着。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寝室，不是在她家，就是在电话里。反正总得有一个地方待在一起，不然那天就不对劲。
　　林希把这归结为“好朋友都这样”。她初中跟何露也黏，下课一起去厕所，体育课坐树荫底下聊天，放学一起走一段路再各自转车。好朋友嘛，不就是想待在一起？
　　但苏叶跟何露不一样。林希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何露走了她不会想，苏叶刚分开她就开始想下次什么时候见了。
　　这种区别她没往深处想。那时候她对“喜欢”的理解还停留在“想跟这个人在一起”和“想跟这个人谈恋爱”之间隔着一道墙。她觉得墙这边的都是朋友，墙那边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还没走到墙那边去。
　　有一天下午，林希去小卖部买水。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灰尘扬起来被阳光照成一片金色的雾。她走到冰柜前面拿了一瓶阿萨姆，想了想，又拿了一瓶。
　　苏叶喝这个。她注意过。
　　林希跑回教室的时候苏叶在位子上，低头在写什么东西，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林希把阿萨姆放在她桌上。
　　“给你。”
　　苏叶看了看那瓶奶茶，没接。“我不喝阿萨姆。”
　　林希愣了一下。她明明见过苏叶喝的。“你之前不是喝过吗？怎么了？”
　　苏叶沉默了两秒。“前男友也经常给我买这个。”
　　林希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是这个原因。她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瓶水吗。“一瓶水而已，喝嘛。”
　　苏叶摇了摇头。“不喝。”
　　林希又劝了一次。“真的没事，喝呗。”
　　苏叶还是摇头。“不要。”
　　林希盯着苏叶的脸。苏叶没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抿着嘴唇，一副无论如何都不会碰那瓶水的样子。
　　林希不知道那股火是从哪儿冒上来的。她跑出去买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苏叶喝过，顺手带一瓶。多小的事。但苏叶不仅不接，还要搬出前男友来挡，挡了还不够，她都说“一瓶水而已”了，苏叶还是不喝。
　　就好像她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就好像她这个人也是多余的。
　　林希没再说话。她拿起那瓶阿萨姆走到教室后面，扔进了垃圾桶。“咚”的一声，塑料瓶砸在桶底，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
　　苏叶的肩膀缩了一下。
　　后来苏叶跟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见林希发那么大的火，真的被吓着了。林希平时跟谁都是有说有笑的，她没见过林希那个样子——不说话，不瞪人，就是把东西扔了，然后安安静静
　　走回去坐下来。那种安静比吼人还可怕。
　　但当时林希不知道苏叶被吓着了。她只知道自己在气头上，气什么也说不清楚。不是因为前男友。是因为苏叶没有看见她。她跑出去买水，她劝她喝，她做了一切她能做的，但苏叶就是不要。
　　她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来，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说话。晚自习也没说。第二天也没说。冷战持续了大概三四天。
　　林希不记得是谁先打破的。可能是某次收作业的时候苏叶把本子递给她，轻轻说了句“你的”。可能是某天早上林希进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没留字条。她拧开喝了。
　　然后她戳了一下苏叶的背。
　　苏叶没回头，但身子微微侧了一下。
　　“谢谢你的水。”林希说。
　　“嗯。”
　　就这样和好了。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后来她们谁也没有再买过阿萨姆。
　　那瓶被扔进垃圾桶的奶茶好像把什么话都说尽了。从那以后，小卖部的冰柜里那排褐色的瓶子还在，林希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但手再也没伸过去。苏叶也没再喝过。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把那个味道从生活里删掉了。
　　但阿萨姆的风波过去之后，两个人反而比以前还近了一些。好像吵过一架反而把什么东西清干净了，剩下的都是好的。
　　带苏叶回家这件事也变得越来越随意。不是每次都提前说好了，有时候放假前最后一节课上着上着，林希偏头看一眼苏叶，苏叶也正好看她，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就知道——今天住我家。下课铃一响，苏叶就背着书包站到林希桌子旁边等了。
　　林希家在县城的一个小区里，不大，但够住。她爸和后妈对她带同学回家这件事不怎么过问，偶尔打个招呼就各自忙去了。弟弟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客厅转圈，苏叶有时候会蹲下来戳他的脸，弟弟就傻笑，口水流到下巴上。
　　“他好可爱。”苏叶说。
　　林希看着苏叶蹲在地上的样子，心想你比他可爱。
　　但这个念头没说出来。她那时候觉得“朋友觉得朋友可爱”是正常的。她没多想。
　　晚上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林希已经习惯了抱着苏叶睡——不是抱枕头，是抱苏叶。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手掌贴在她肚子上。苏叶的肚子很软，呼吸的时候会微微起伏。
　　苏叶从来不抗拒。有时候林希抱得太紧了她会轻轻动一下，但不会推开。林希觉得这说明苏叶也喜欢这样。朋友之间嘛，抱一下怎么了。
　　有一次林希把脸埋在苏叶后颈窝里，鼻尖蹭到她的头发。苏叶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什么都没说。
　　林希在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里很快睡着了。
　　她们也开始频繁地打电话。
　　放假在家的晚上，林希经常躺在床上给苏叶打电话。有时候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开着免提，各做各的事。她在这头翻书，苏叶在那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虫子爬过树叶。
　　“你还在吗？”林希有时候会问。
　　“在。”
　　就一个字，但林希觉得够了。知道那头有人，知道那人是苏叶，就够了。
　　苏叶偶尔也会主动打过来。有一次林希接起来，听见苏叶那边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
　　“喂。”
　　“……没什么事。”
　　“那你打给我干嘛？”
　　苏叶沉默了几秒。“就是想说一下，明天回学校。”
　　“我知道啊。”
　　“嗯。那就行。”
　　电话挂了。林希看着屏幕上跳回拨号界面，觉得苏叶莫名其妙的。但她笑了。
　　后来她妈问她：“谁的电话？笑得跟傻子一样。”
　　林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谁。同学。”
　　她妈没追问。林希也没再解释。但她知道那不是“没有谁”。那是苏叶。苏叶不是“没有谁”。
　　苏叶是很重要的人。
　　虽然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重要”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