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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文三 那把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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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伞,温叙安没有还。
不是忘了。是不想还。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一把油纸伞而已,街面上到处都有卖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每次他拿起那把伞准备出门的时候,看见伞面上那个“沈”字,就又放下了。
那个字写得真好。端正,有力,不张扬,骨子里全是劲,像写字的人一样。
温叙安把伞收好,靠在书房的角落里。他知道这很莫名其妙——一把伞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但他就是舍不得。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不是交易,不是施舍,是那个人主动递过来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
在这个所有人都怕他、躲他、嫌弃他的世界里,这一点善意太稀罕了。稀罕到他不敢还回去,怕还了就没了。
阿鹂进来送茶的时候瞟了一眼那把伞,没敢问。少爷最近古怪得很——不去酒楼,不找张少李少,不打人骂人,天天窝在书房里看洋文书,还弄回来一把不知道谁的伞当宝贝。
她想问,但想起以前挨过的打,又把话咽了回去。
九月的第三周,温叙安去药厂的次数更勤了。
沈砚辞给他的那两本关于磺胺的文献,他已经翻了大半,术语对照表越写越厚,有些拿不准的地方就用铅笔在旁边打个问号,等去了药厂当面问。
“这里,”他把文献摊在沈砚辞面前,指着一段德文,“这个反应条件,原文写的是‘unter vermindertem Druck’,我查了词典,‘vermindert’是‘减少’的意思,但不太确定是不是‘减压’的意思。”
沈砚辞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减压。你翻得没错。”
温叙安在问号旁边补上两个字,笔迹工工整整。
沈砚辞看着他写字的侧脸,忽然说:“你查词典的速度比上周快了。”
“翻多了就熟了。”温叙安没抬头,“术语就那些,来回用。”
沈砚辞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但狗剩注意到了——沈先生转身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狗剩现在不那么怕温叙安了。
虽然第一天温叙安来药厂的时候,他吓得手都在抖,生怕这位传说中的“温家活阎王”突然掀了桌子打人。但连着十几天下来,温叙安没骂过人,没摔过东西,甚至还会蹲下来教他和二牛认字。
“磺胺。”温叙安指着瓶子。
“磺——胺——”狗剩拖着长音,念完了习惯性地缩脖子,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巴掌,只等来一句“嗯,对了”。
狗剩偷偷看了一眼二牛。二牛也在看他,两个小家伙交换了一个“好像真的不打人”的眼神。
二牛的胆子更大些。有一天温叙安教完字,他壮着胆子问:“温先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温叙安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说,”二牛抠着手指头,声音越来越小,“听说你以前……会打人。还会欺负小姑娘。巷口卖花的阿姐,看见你就跑。”
空气突然安静了。
狗剩吓得在桌子底下踢了二牛一脚,拼命使眼色——你别说了!你找死啊!
但温叙安没有发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狗剩以为他在酝酿更大的脾气。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以前是以前。”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你听错了”的否认。
二牛愣了一下,还想再问,被狗剩一把拽到后面去了。
温叙安继续折药包,手指的动作依然很稳。
但狗剩注意到,他折药包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那天傍晚,温叙安离开药厂的时候,沈砚辞叫住了他。
“等一下。”
温叙安回头。沈砚辞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就是上次借给温叙安的那把。
“你的伞。”温叙安说。
“是你的伞。”沈砚辞走过来,把伞递给他,“送你了。”
温叙安接过来,手指碰到沈砚辞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同时若无其事地松开。
“为什么送我?”温叙安问。
沈砚辞想了想,说:“因为你淋了雨,下次可能还会淋。”
这个逻辑不太通。但温叙安没有追问。
他把伞握在手里,比上次抱在怀里的时候更紧了一些。
“谢了。”他说。
沈砚辞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实验室。
温叙安撑开伞,走进九月傍晚的风里。伞面上那个“沈”字,在他头顶上,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天。
九月十七日。
温叙安一早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九月十七。
明天。
九月十八日。
他的手停在日历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柳条湖,北大营,沈阳,东北。那些他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的文字,明天将变成现实。
不是“将要”。是“正在”。
在另一个时空里,明天,历史会翻开最黑暗的一页。
温叙安深吸一口气,把日历合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这个时代扎下根,做自己能做的事。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去药厂的时候,沈砚辞在院子里训狗剩。
不是骂人,是板着脸讲道理:“这个研磨的粒度不够细,我说了多少遍?磺胺的溶解度本来就差,你磨这么粗,病人吃下去怎么吸收?”
狗剩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手里的研钵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温叙安走过去,看了一眼研钵里的粉末,蹲下来,对狗剩说:“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先磨五十下,停下来,把粉末拨到中间,再磨五十下。来回三次,差不多了。”
狗剩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泪花,但更多的是意外——温先生在帮他说话?
沈砚辞看了温叙安一眼,没反驳,只说了一句:“按他说的做。”
然后转身走了。
狗剩感激地看了温叙安一眼,小声说:“谢谢温先生。”
温叙安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药厂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他一进门就喊:“温叙安!温叙安你在不在?!”
温叙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来人,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认出来了。
张少,张文远。原主最铁的狐朋狗友之一,家里做丝绸生意的,跟温叙安一起砸过茶馆、调戏过姑娘、在赌场里一掷千金。
“哟,还真在这儿!”张文远笑嘻嘻地走过来,一只手搭上温叙安的肩膀,“我说你这半个月死哪儿去了?喊你喝酒你不来,喊你打牌你不来,敢情在这儿跟洋鬼子混呢?”
他嘴里的“洋鬼子”,指的是沈砚辞。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朝实验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不小,显然是故意的。
温叙安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语气很淡:“有事?”
张文远愣了。以前的温叙安,搭肩膀、勾脖子、拍后背,那是家常便饭,从来不会躲。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张文远收起笑,上下打量了温叙安一遍,“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上次那场病烧糊涂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温叙安说,和昨天对二牛说的一模一样。
张文远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不是,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个姓沈的威胁你了?他要挟你了?你要是被人拿住了把柄,你跟我说,我找人——”
“没有。”温叙安打断他,“我自己要来的。”
张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温叙安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重。
“行吧。你忙你的。但我跟你说,你变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温叙安,“你变了啊温叙安,你他妈变了。”
他跟班跟在他身后,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温叙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张文远不是坏人。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虽然不学无术、花天酒地,但对“温叙安”是真心实意的好——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好,是真当兄弟处。
但现在的温叙安,已经不是那个温叙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
“朋友?”
沈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实验室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烧杯,表情淡淡的。
温叙安想了想:“以前的朋友。”
沈砚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回去了。
但温叙安注意到,沈砚辞进屋之前,往张文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也不算短,像是在记住什么。
九月十八日。
温叙安一夜没睡。
他知道报纸最早也要明天才到,但消息已经在路上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听窗外的虫鸣,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自己的心跳。
一切都还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坐在书房里等。
阿鹂端早饭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少爷,您一夜没睡?”
“嗯。”
阿鹂想问怎么了,但看见他的脸色,没敢开口。她把早饭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上午九点,老吴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报纸,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
“少爷!少爷!出事了!东北出大事了!”
温叙安接过报纸。
《申报》头版,大字标题——
“日军夜袭北大营,沈阳沦陷”
他的手很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稳。
因为他早就知道。他知道这一天会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这条黑暗的隧道有多长。
但知道和“知道”是不一样的。
当你真的站在这个时代里,当这张报纸真的被你握在手里,当这些铅字真的在你面前——
那种感觉,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跌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温叙安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去药厂。”
“少爷,您还没吃早饭——”
但他已经走出去了。
黄包车在路上跑得飞快。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报童的喊声此起彼伏,茶馆门口聚了一堆人,有人愤怒地拍桌子,有人沉默地抽烟,有人红了眼眶。
温叙安坐在车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药厂里,沈砚辞也拿到了报纸。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一动不动。狗剩和二牛蹲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时不时偷看他的脸色。
温叙安走进去的时候,沈砚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不需要说话。什么都懂了。
沈砚辞把报纸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
“药品的进度要加快。”
就这一句话。
没有“怎么办”,没有“太可怕了”,没有“我们要做点什么”。直接跳过了所有情绪,落到了最具体、最务实的那一步。
温叙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这就是他在史料里读到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不会愤怒、不会悲伤,而是因为他知道,愤怒和悲伤救不了国。
能做药的做药,能翻译的翻译,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
每个人做自己能做的事。
这就是救国。
“好。”温叙安说,“我今晚把那两本书剩下的部分翻完。”
沈砚辞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药厂里没有人说话。
狗剩和二牛研磨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跟手里的药粉较劲。沈砚辞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下午,中间只出来喝了一次水。温叙安坐在窗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翻文献,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刻没有停过。
傍晚,温叙安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沈砚辞从实验室里出来,站在门口。
“那把伞,”他说,“带了吗?”
温叙安愣了一下。他今天没带伞,天晴着。
“带了。”他说谎了。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明天可能有雨。”他说。
温叙安点了点头,走出院门。
他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药厂的灯还亮着,一灯如豆,在暗沉沉的暮色里摇摇晃晃。
但他觉得,那盏灯比天上的星星都亮。
路还很长,天快黑了。
但他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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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颜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