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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文二   温叙安 ...

  •   温叙安把自己关在温家大宅的书房里,翻译了整整两天。

      那本德文文献剩下的三分之二,他翻得比第一遍更快了。不是因为他德语突然变好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规律——制药文献的句式结构相对固定,术语重复率高,一旦建立起自己的术语表,后面的进度就会指数级加快。

      第二天傍晚,他把全部译稿整理好,用线装订成册,封面用端正的楷体写了标题:《□□合成路线综述(译自德文)》。

      他翻了两遍,把不确定的地方用红笔标了问号,又在末尾附了一张手写的术语对照表,德文、英文、中文三栏对照,清清楚楚。

      第三天一早,他没让温家的司机送,自己雇了一辆黄包车出了城。

      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路边的稻田里笼着一层薄雾,农人们在田埂上弯腰劳作,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吆喝。黄包车夫跑得气喘吁吁,衣领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温叙安坐在车上,看着车夫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把车钱提前付了,多给了几个铜板。

      车夫愣了一下,连连鞠躬道谢,黝黑的脸上全是朴实的笑。

      温叙安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那座灰砖大院。

      药厂筹备处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些。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人——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中年人正在指挥工人搬木箱,箱子上印着洋文;角落里蹲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在刷烧杯,一个在磨药粉,动作笨拙但认真。

      沈砚辞不在院子里。

      上次那个学徒模样的小少年认得他,跑过来咧嘴一笑:“温先生,沈先生在里头跟人谈事,您先坐会儿?”

      温叙安点点头,把译稿放在办公桌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等。

      他注意到那两个刷烧杯的小子时不时偷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紧张。大的那个看着十三四岁,小的也就十一二,脸上还挂着鼻涕。

      “多大了?”温叙安主动开口。

      大的那个缩了缩脖子,小声答:“十四。”

      “叫什么?”

      “……狗剩。”

      温叙安顿了一下,点点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说:“狗剩,你手里的烧杯底部还有一圈没刷干净,再洗一遍。”

      狗剩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圈淡黄色的痕迹,连忙舀了水重新刷。

      温叙安又看向那个小的:“你呢?”

      “俺叫二牛,十二了。”小家伙倒是胆子大些,眨巴着眼睛反问,“先生,您是沈先生的朋友吗?”

      温叙安想了想:“算是吧。”

      “那您也是从外国回来的?”

      “不是。”

      “那您也会做药?”

      “不会。”

      二牛挠挠头,满脸困惑:“那您来这儿干啥呀?”

      温叙安被问得笑了,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他来给我当翻译。”

      沈砚辞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到门口。两人握了握手,中年男人坐上汽车走了。沈砚辞转过身,看向温叙安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来了。

      “译稿呢?”他问。

      “放你桌上了。”

      沈砚辞走进办公室,拿起那本手装订的译稿,从第一页开始翻。

      温叙安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看见沈砚辞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了某一页甚至停下来,皱着眉头反复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后的术语对照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沈砚辞抬起头。

      “你之前真的没学过德语?”

      温叙安坦然道:“没系统学过,但查词典能翻。”

      沈砚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译稿放下,从抽屉里又抽出两本书——一本英文,一本德文,都是关于磺胺类药物的最新研究。

      “这两本,一周之内能翻多少算多少。”他说,语气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的、干脆利落的吩咐,“不着急要,但你翻出来的东西,我会用在培训教材里。”

      温叙安接过那两本书,心里微微一震。

      培训教材。

      这意味着沈砚辞不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做药,他想培养更多的人。

      “好。”温叙安把书收好,“一周后我来交。”

      他转身要走,沈砚辞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温叙安回头。

      沈砚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药粉,递给他。

      “这是上次你说的那种退烧药的样品,我试制了一批,送给你家里备用。”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帮我翻译了那么多东西,总该有点报酬。”

      温叙安接过那个小瓶,握在手心,瓶身还带着余温。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他离开后的两天里,不仅看了他翻译的稿子,还记住了他在闲聊时随口提的一句“家里老人常发风寒,缺好用的退烧药”。

      沈砚辞已经转身去指导那两个半大小子怎么操作研磨器了,背影笔直,白大褂上沾着几块灰渍。

      温叙安把小瓶贴身收好,走出院门。

      黄包车还在路边等着,车夫见了他连忙站起来:“先生,回城?”

      “回。”

      车子调头,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温叙安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正蹲在两个学徒身边,手把手地教他们研磨的力度和角度,阳光打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眉目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温叙安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德文文献的封面。

      书上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着碘酒的气息,和沈砚辞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想,这个人,果然和他在史料里读到的一样。

      不,比史料里写的更具体,更鲜活,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皱眉,会沉默,会把别人随口一句话记在心里,会在送客时握手握得用力而真诚。

      这样的人,在原本的历史上,“推定殁”三个字就盖棺定论了。

      温叙安闭了闭眼。

      不行。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很轻,但很笃定。

      这一次,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温叙安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天早上,他在温家大宅的书房里翻译文献;下午,他坐黄包车出城去药厂,把当天翻好的稿子交给沈砚辞,顺便帮忙做些杂务——整理资料、清点药品、教狗剩和二牛认字。

      他教认字的方法很简单:把药名写在纸片上,贴在对应的瓶瓶罐罐上,每天念三遍。

      “磺胺。”他指着瓶子。

      “磺——胺——”狗剩拖着长音。

      “奎宁。”

      “奎……宁。”

      “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二牛念得磕磕绊绊,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沈砚辞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有一天傍晚,温叙安教完字,正在帮狗剩包药粉,沈砚辞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拿起一张纸折起来。

      两个人并排蹲在地上,折药包,谁都没说话。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灰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辞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温叙安折纸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学药的,不图钱,也不图名。”沈砚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堆药包上,“每天来回跑几十里路,比我还忙。你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温叙安知道迟早会被问到。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里折好的药包码整齐,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晚霞。

      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沈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你觉得这个国家会好吗?”

      沈砚辞的手停住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院子里那几只啄食的麻雀都好像噤了声。

      过了很久,沈砚辞把手里的药包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望着天边那片浓烈的晚霞,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去做。”

      温叙安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余晖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肩背挺直得像一杆旗。

      温叙安忽然觉得喉头哽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坐在恒温恒湿的档案馆里,翻着那些发黄的文献,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推定殁”三个字时的轻描淡写。

      那时候他不知道,“推定殁”三个字背后,是这样的一个人。

      会蹲在地上教人折药包,会在送客时握手握得用力而真诚,会把别人随口一句话记在心里,会在晚霞里说出“总要有人去做”这种傻话。

      温叙安站起来,走到沈砚辞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就那么并排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先生,”温叙安说,“我留下来帮你吧。”

      沈砚辞没有转头。

      但温叙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克制住了。

      “你不是已经在帮了吗。”沈砚辞说。

      那天晚上,温叙安回到温家大宅,父亲温伯延破天荒地在书房等他。

      温伯延五十出头,保养得当,面容儒雅,一双眼睛精明而不失温厚。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

      “听说你天天往城外那个药厂跑?”

      温叙安知道瞒不住,坦然道:“是。”

      “跟那个姓沈的留学生搅在一起?”

      “沈砚辞。剑桥博士,做药的。”温叙安纠正道,“他不是‘留学生’,是已经拿到学位、在国外工作过的专家。”

      温伯延眯了眯眼:“你倒是对他挺了解。”

      温叙安没有接话。

      温伯延盘了一会儿核桃,忽然叹了口气:“我打听过这个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但叙安,你要想清楚——做药不是做学问,是真金白银往里砸的事。那个沈砚辞,背景是有,但钱呢?他从哪儿弄钱?靠那几个学徒?靠你帮他翻几本洋文书?”

      温叙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您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那么多世面。您觉得,日本人会不会打过来?”

      温伯延盘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温伯延把核桃放下,端起茶盏,茶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但沈砚辞在操心。”温叙安说,“他在做的那些药,磺胺、奎宁、阿司匹林,哪一样不是战场上救命的?哪天真的打起来了,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药厂,就是一条命脉。”

      温伯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接近苍老的神情。

      “……你长大了。”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比我以为的要想得更远了。”

      温叙安走过去,给父亲的茶盏里续了热水。

      “父亲放心,我不会莽撞。”

      温伯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但那之后,温叙安的书桌上,每个月会多出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元——不多不少,恰好够他买书、雇车、资助药厂里那两个学徒的伙食。

      温叙安知道是谁放的,他父亲也知道他知道。

      父子俩谁都没有挑明。

      九月底的一个雨天,温叙安照例去药厂送译稿。

      雨下得很大,土路变成了泥潭,黄包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温叙安索性付了车钱,把书和稿纸用油布裹好,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往前走。

      到药厂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只有怀里的稿纸还是干的。

      沈砚辞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落汤鸡的样子,眉心猛地拧了一下。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温叙安把油布包放在桌上,“车子陷泥里了。”

      沈砚辞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扔给他。

      “换上。”

      温叙安没客气,把湿透的外衫脱了,套上白大褂。衣服上带着碘酒和薄荷脑的气味,宽宽大大地罩在他身上,袖子长出一截。

      他挽了两道袖子,把译稿从油布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沈砚辞没有立刻看译稿,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嘴唇上。

      “你淋了多久的雨?”

      “没多久。”

      沈砚辞没再问,转身走到角落的药柜前,翻出一个瓶子,倒了一勺深褐色的药水,兑了温水,递给他。

      “喝了。”

      温叙安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生姜和桂枝的味道。

      “姜汤?”他有点意外。

      “加了点防风寒的料。”沈砚辞已经回到显微镜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在我这儿病倒了,没人替你干活。”

      温叙安捧着那碗热姜汤,慢慢地喝。

      姜汤很辣,辣得他眼眶有点发热。但他知道那不是姜的功劳。

      窗外雨声淅沥,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调焦的细微声响。

      狗剩和二牛今天没来,院子里空荡荡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这间小小的实验室成了一个独立于时代的孤岛。

      温叙安喝完姜汤,把碗洗干净放好,走到沈砚辞身边,低头看他显微镜下的东西。

      “在看什么?”

      “奎宁的结晶。”沈砚辞让开半个身位,示意他看目镜,“这批原料纯度不够,结晶形态不理想,还需要再提纯。”

      温叙安凑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显微镜下,那些微小的晶体像一片片透明的雪花,错落有致地叠在一起,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很美。

      但不完美。

      就像这个时代。

      “沈先生,”温叙安直起身,“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药,可能来不及用上?”

      沈砚辞的手没有停。

      “想过。”他说,“但想那些没用。做出来了,不一定用得上;但不做,一定用不上。”

      温叙安看着他沾着药粉的手指、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一首诗。

      诗里说:在山河破碎的日子里,总有人埋头做灯。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矫情。

      现在不觉得了。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温叙安换上勉强半干的衣裳,准备告辞。沈砚辞忽然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递过来。

      “拿着。”

      “明天还你。”

      “不着急。”

      温叙安接过伞,撑开,走进湿漉漉的院子里。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田野被洗得发亮,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霞光。

      他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辞站在实验室的窗前,隔着玻璃望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雾交汇了一瞬,沈砚辞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显微镜前。

      温叙安握着伞柄,在泥泞的小路上慢慢地走。

      伞面上写着一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是一个端正的“沈”字,墨迹有些洇开了,但笔画依然有力。

      温叙安把伞收拢,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能淋湿的秘密。

      路还很长,天还没黑。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正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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