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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面之缘 是 ...

  •   是屁股针!

      天呐。

      她上一回打屁股针,好像还是四五岁的时候。

      救命!这都多大了!怎么还要遭受这种“酷刑”!

      干脆晕过去算了。

      护士背对着她准备药剂,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裤子脱了,趴好。”

      齐辞的脸“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根和脖颈都跟着烧了起来。她尴尬地转过身,面对着陪在身边的姜涔,恳求道:“那个......生姜......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自己......可以的......”

      她心里慌得不行,生怕姜涔不听她的。没想到姜涔很听话地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把处置室的门轻轻带上。

      听到门关上的轻响,齐辞松了口气,脑子里回想着小时候打针的模糊记忆。她一咬牙,心一横,抱着“长痛不如短痛,速战速决”的悲壮心态,开始窸窸窣窣地动作。运动裤的松紧带很好褪,她闭着眼,唰啦一下就褪到了脚踝。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哆嗦了一下。接着她的手指摸索到内裤边缘,正准备一鼓作气往下再拽一点,好让护士精准“下手”......

      就在这时,刚配好药的护士一转身,余光“唰”地扫到床边那截白生生的腿,再定睛一看她这快要“全面解脱”的架势,经验丰富的护士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死死按住她正要往下扯的手,差点把刚抽好药的针管给扔了。

      “哎哎哎——!姑娘!停!快停下!不用脱那么往下!拉下一点点边儿就行!一点点!”

      然后就听到护士中气十足的爆笑声,根本停不下来。齐辞甚至有点担心她缺氧。她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一句无声的呐喊在回荡——小时候打屁股针,都是裤子褪到脚踝的啊!

      她在心里爆了句粗口,羞耻感让她眼前发黑。这一瞬间,她心里无比坚定地冒出一个念头:她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刚才把姜涔请了出去。不然她今天这张脸,算是彻底丢干净了。

      而此时此刻,姜涔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着,听着屋内的对话,随着门内笑声的持续,她那总是平直的嘴角,也弯了起来。然后,像是实在没忍住,她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抵在了唇边。单薄的肩膀,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抖动着。

      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齐辞整个人绷得像块门板,趴在处置床边一动不动。护士熟练地消毒,冰凉的棉球擦过皮肤,让她不自觉一哆嗦。紧接着,针头干脆利落地扎了进去。

      “诶呀——!”

      等那针头终于拔出来,齐辞只觉得半边屁股又胀又麻。她龇牙咧嘴地提上裤子,发现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推开处置室的门,脸颊的热度丝毫未退,根本不敢抬眼,只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蹭。

      “哎——你等一下!医生开了输液,还要挂两瓶点滴再走!”

      齐辞整个人一僵,抬起头,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屁股刚遭完罪,现在手也要跟着遭殃......

      姜涔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温声道:“一会儿就好。”

      她扶着一瘸一拐的齐辞进了输液室,找了个空位置,让她慢慢坐下。护士拿着输液工具过来时,齐辞不自觉地往姜涔身边靠了靠——她从小就怕打针。

      姜涔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视线转向自己,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看,一下就好了。”

      针尖没入皮肤的刹那,齐辞闭紧了眼,“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手,却被姜涔轻轻按住了手腕。等护士固定好针头离开,姜涔才松开手,将自己搭在胳膊上的外套展开,仔细披在她肩上,又拢了拢衣领。

      齐辞坐在椅子上,眼睫低垂,一边屁股酸疼,一边手背冰凉,她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的,狼狈极了。姜涔便安静地陪在旁边,目光时不时掠过输液管里匀速下坠的水珠。见她困得直点头,就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出自己的半边肩膀给她靠。

      两瓶水挂完,墙上的时钟刚过十一点。护士过来拔针时,姜涔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按住了手背上的棉签,扶着齐辞慢慢站起来。齐辞腿还是发软,走路依旧一瘸一拐,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

      姜涔先去药房取了药,站在窗边就着光,将药袋里的说明书和医嘱仔细看了两遍,确认了每一次的剂量和时间,才折返回来,重新扶住她。

      雨已变得细密柔和,两人骑着车,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齐辞将脸轻轻贴在姜涔背上。衣服有些潮,微凉的湿意透过布料,贴着她的脸颊——来时的路上她就察觉到姜涔的半个身子都被雨打湿了。那时候她烧得迷糊糊,又被扎针折腾得无力说话,可那抹湿漉漉的深色,一直印在她眼里。于是此刻,她的右臂悄悄又收紧了些,将身前的人圈得更牢靠,想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烘一烘那片潮湿。

      车轮在湿润的地面上碾出平稳的声响。风拂过耳畔,带着微凉,可姜涔身上的温度却透过微潮的衣衫,一阵一阵传递过来。齐辞闭着眼,在规律的颠簸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快速跳动着。

      她们从未靠得这样近过。这让齐辞更加确信——姜涔是真的原谅她了。

      念头悄然落进心里,像一滴温热的雨,轻轻化开。齐辞闭着眼,将发烫的额头更安心地靠向那微潮的背脊。

      今天这针,好像也没白挨。

      午后的宿舍静了下来。齐辞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漫起一阵无奈的失笑——这病倒真会挑日子,偏偏选中了一周中课表最满的一天。这要是放在从前,她怕是会为这“不用上课去”而暗自高兴,可现在她竟真切地感到一丝可惜,甚至不自觉地盘算起落下的内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有点上进了。

      她静静窝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毫无睡意。目光从湿润的玻璃窗上挪开,漫无目的地移回室内,恰好落在了对面姜涔的床上。床铺依旧收拾得齐整,枕边并排搁着一本书,和那只熟悉的塑料水杯——她每晚睡前总会将它接满,拿到床上,次日再把未喝完的水倒掉。

      齐辞的目光从上面淡淡掠过,在枕头与墙壁交叠的缝隙里,看见一点圆润的轮廓。是个小瓶子的底部,静静地半掩在枕巾柔软的褶皱下。是维生素吧。她想起姜涔每天都有吃维生素的习惯。她望着那隐约的瓶底轮廓,思绪却被窗外淅沥的雨丝牵回了记忆中同样湿润的午后。

      那是大一报到那天,她和詹书瑶拖着行李走到宿舍门口,门恰好从里推开。一位年长的女人走出来,面容温婉,唇角含着柔和的笑意。她的手正从嘴边轻轻放下,随后跟出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眉眼宁静。齐辞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朝她们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您好,同学你好。”

      那位年长的女人转过脸来看她,唇角漾开一个很和善的笑,对着齐辞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地泛起一丝涟漪。随后她便与女孩侧身离开了。而那时宿舍里没有人,只有贴着名字的床位在午后静默。

      齐辞忽然一怔。

      那两人的面容在早已模糊的记忆里逐渐清晰起来。女人眉眼间沉静的温和,女孩走过她身畔时清冷的侧颜,都在她脑海中愈发分明。

      那一定就是姜涔的妈妈和姐姐。原来早在许久之前,她们就已经这样匆匆见过一面。后来她们安置好行李,便下楼吃饭。再回来时,宿舍里已多了一个人。

      她回想起推开门时初见姜涔时的样子。午后雨霁的光漫过女孩的肩颈,勾勒出清瘦高挑的轮廓。她转过身,不施粉黛的脸白净如一汪清水,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就像一幅被时光滤过的画。

      女孩轻轻偏了下头,额前细碎的发丝跟着一晃,整个人浸在淡金色的光线里,明亮舒展。

      “你好呀,我叫姜涔。”

      此刻蓦然想起——女孩清透、跃动,如山间石上奔流的清泉,泠泠有声。

      齐辞的目光仍停留在当年姜涔站着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光里那道清澈的身影。是从什么时候起,那池清泉渐渐静默,不再流动了呢?

      她在记忆里慢慢回溯。军训时玩击鼓传花,自己输了被推上去唱歌,一首《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吼得全场沸腾,姜涔那时还笑着跟她开玩笑。

      后来呢?国庆两天假期结束,姜涔请了假。再来学校,已是深秋。从那以后,她整个人便沉寂了下去,像一池活水突然停止了流动。齐辞那时迟钝,只以为是自己太闹腾,惹了她厌烦,于是也怯怯地收了声,小心翼翼地退远。

      直到这一刻——

      成诺那句隔着电流、微微失真的话,此刻如一枚迟来的引信,在她脑海深处轰然炸开——“那个学姐......两年多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所以她不曾出现的那二十多天——

      齐辞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大口喘着气,眼眶发热,头开始钝痛。她抬手按住发疼的额角,指尖冰凉。

      原来姜涔早已独自一人,在无人知晓的时日里,孤独地行走在这场猛烈又漫长的大雪中。

      悔恨与迟来的心痛如潮水般倒灌,窒息般涌上齐辞的喉咙,她开始剧烈地喘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一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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