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4、第 4 章 万尤到

　　万尤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他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金属撞击大理石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荡了两下，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开大灯，只把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捻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打下来，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汤清羽。
　　“怎么不回消息？”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裹着一层浓重的鼻音，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又像是哭过。
　　万尤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扶手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刚在录音棚，手机静音。你那边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好久，久到万尤以为信号断了。
　　“就那样。”汤清羽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睡不着，心里乱。”
　　万尤“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汤清羽的乱，不是三两句能劝住的。有些坎儿，只能自己迈。就像今天在录音棚里，程穆嘉那句“别想太多无关的人”，也是他万尤自己得咽下去的刺。
　　“今天录歌……顺利吗？”汤清羽大概是缓过劲儿来了，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万尤脑子里瞬间闪过程穆嘉转身时衣角的弧度，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藏得太深”。顺利？顺利个屁。但他嘴里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活儿干完了。”
　　他没提程穆嘉，半个字都没提。那种被看穿、被嫌弃的狼狈，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对着汤清羽，对着这个自己一直偷偷羡慕、又一直隔着距离的朋友。
　　挂了电话，万尤去厨房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一大半。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把胸口那股子燥意压下去了一点。
　　他走回客厅，那份星曜传媒的合同就摊在茶几上。他走过去，指尖点在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上：“需全力配合主演程穆嘉进行相关宣传事宜。”
　　配合宣传。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万尤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他得找个由头。直接问程穆嘉喜欢喝什么，太像献殷勤，也太掉价。他万尤就算是个富二代，也没必要去巴结一个合作对象。
　　想了半天，他拨了过去。
　　“林助理，是我，万尤。”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处理公事，“我看下周那个《星动向》的专访，行程表发我邮箱了。”
　　“对的万先生，到时候会有专车接您。”
　　“嗯。”万尤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边缘，“我以前录过那个节目，录制时间拖得比较长。我记得程老师……好像胃不太好，不太碰咖啡？”
　　电话那头的林晓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对对对！程老师确实不喝咖啡，说是刺激胃。万先生您这记性真是……”
　　“正好我那儿还有几盒不错的杏仁奶，比较温和。”万尤打断她，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到时候带上，算我请的。你记一下账，别让他们节目组出这笔钱，显得咱们不专业。”
　　他说完，屏住了呼吸。
　　这话听着特像那么回事儿——为了工作，为了不让主演胃疼影响录制，为了体现合作方的专业素养。
　　完美。
　　林晓在那头连声应着：“好的好的万先生，我一定办好。程老师知道了肯定会……”
　　“不用说。”万尤猛地打断她，语气有点急，又意识到失态，缓了声道，“没必要特意说，小事。”
　　挂了电话，万尤把手机扔在地毯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抵着茶几腿，整个人放松下来。心里那点微末的期待，像是投了一颗小石子进深井，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回声。
　　他没指望程穆嘉会感激涕零，甚至没指望程穆嘉能知道是他买的。但只要那人喝了，只要那胃里能舒服点，万尤就觉得这事儿没白干。
　　他靠在那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程穆嘉喝杏仁奶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还是会皱着眉，一脸嫌弃地说“这什么玩意儿”？还是像今天那样，看穿一切似的，嘴角挂着那抹嘲弄的笑？
　　万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明明昨天还告诫自己要冷静，要保持距离，结果今天就开始研究人家喝什么奶了。

　　另一边，晚上十点。
　　程穆嘉刚卸完妆，整个人瘫在保姆车的座椅里。林晓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嘉哥，今天万尤那边来电话了。”
　　“嗯？”程穆嘉闭着眼，手里转着那枚尾戒。
　　“说是下周录节目，怕您胃不舒服，特意让备上温的杏仁奶。还说算他请的，不让节目组出钱，怕显得不专业。”
　　程穆嘉转戒指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林晓也不敢多话，只当他是累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穆嘉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但落在林晓耳朵里，却莫名让人后背一凉。
　　“专业？”程穆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倒是挺会找台阶下。”
　　林晓没敢接茬。
　　程穆嘉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清醒的冷意。他想起今天录音棚里，万尤站在那儿，眼神躲闪又执拗的样子。
　　这人，看着清冷，骨子里倒是一肚子弯弯绕。送个奶还要包装成“为了工作”。
　　“知道了。”程穆嘉重新闭上眼，往后靠了靠，“到时候记得收着。别拂了万老板的面子。”
　　林晓应了一声，心里却门儿清——这事儿，程老师记下了。
　　万尤以为自己是借着“合作”的名义，行“靠近”之实。
　　却不知道，在程穆嘉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早已看穿、却懒得拆穿的游戏。
　　而游戏的开场，往往就是从一杯温热的杏仁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