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苏州的 ...
-
苏州的十一月,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平江路的历史街区,游人如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白墙黛瓦在烟雨中沉默伫立。
程穆嘉裹紧了风衣的领口,快步走在队伍的末尾。
剧组包下了这里的一处私宅进行拍摄,收工后,导演提议大家走走,感受一下江南的文脉。助理想给他撑伞,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讨厌这里的潮湿,讨厌这种黏腻的空气,更讨厌那些游客投来的、认出他后的窃窃私语。
但他不得不来。
《春山》需要一个这样的氛围,而他程穆嘉,需要这部戏来证明自己离开万尤之后,依然能站在顶峰。
“嘉哥,前面就是全苏州最有名的评弹馆,要不要去听一段?”助理拿着行程表跟在后面问。
程穆嘉皱了皱眉:“不去。太吵。”
他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抽根烟。
他拐进了一条岔路,远离了主街的喧嚣。这里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名为“大儒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马头墙,光线有些暗。
程穆嘉摸出烟盒,刚点燃一支,余光忽然瞥见巷子深处,一家临水茶室的二楼窗口。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只是一个背影。
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了干净的后颈。
但这个背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捅开了程穆嘉记忆的锁。
程穆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认得那个背影。
哪怕烧成灰,他也认得。
那是万尤。
三个月不见,万尤瘦了很多,但脊背挺得很直。他似乎在专注地工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停下来,侧过头看向窗外的流水。
程穆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烟灰掉落在昂贵的风衣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毫无知觉。
他就站在巷子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恩怨,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冲上去,想质问万尤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那首《风》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让他转过头来看看自己。
但他动不了。
双脚像是被灌了铅。
他怕。
他怕万尤转过头,眼神里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卑微的狂热,只剩下像看陌生人一样的平静。
“嘉哥?您怎么站在这儿?”助理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导演问您是不是去聚餐?”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程穆嘉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窗口,大步朝巷子外走去。
“不去了。”程穆嘉的声音有些发紧,把手里那根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回酒店。”
“啊?可是……”
“回酒店。”程穆嘉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那个背影就不见了,或者更糟,那个背影转过来看着他,眼里毫无波澜。
……
茶室二楼。
万尤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巷子口,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挑身影正快步离开。
那个人的背影,挺拔,孤傲,像一只在风雪中行走的鹤。
万尤的手指僵在了触控板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只剩下一阵空荡荡的钝痛。
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但他知道,那是程穆嘉。
他没有喊,也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然后重新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音轨波形。
刚才那个灵感迸发的瞬间,已经被打断。
万尤删掉了刚才录进去的几小节旋律,重新按下录音键。
他不再看窗外。
窗外的流水依旧,乌篷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就像那个男人,曾经在他的生命里划过一道深刻的痕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尤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耳机里是嘈杂的电流声,掩盖了楼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也掩盖了他心底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晚上,剧组聚餐。
包厢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程穆嘉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导演和投资人吹牛。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涣散。
“嘉哥,听说万氏集团最近在娱乐板块有大动作,那个万尤好像真的洗手不干了,专心搞艺术去了。”一个相熟的演员凑过来,带着八卦的语气,“也是奇了怪了,你说他当初那么疯,怎么现在说放下就放下了?”
程穆嘉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他有些扭曲的倒影。
“不知道。”程穆嘉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相干的人,没必要知道。”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脆响。
“我去透透气。”
程穆嘉走出包厢,站在走廊的窗前。
窗外是苏州古城的夜景,灯火阑珊,远处的北寺塔在夜色中沉默。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那句“两清”依然刺眼。
他鬼使神差地打字:「你在苏州?」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良久,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凭什么问?
他有什么资格问?
程穆嘉关掉屏幕,将手机狠狠地抵在额头上。
白天那个白色的背影,像是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
可他们又离得那么远,远到隔着两个世界,隔着那句无法挽回的“两清”。
……
同一时间,茶室楼下。
万尤结了账,走出店门。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圈寂寞的光晕。
他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呼出一口白气。
刚才那个背影,确实是程穆嘉。
万尤并不意外。
他知道程穆嘉在苏州拍戏,程穆嘉也知道他在苏州做音乐。这座城市很小,小到容不下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不打照面。
万尤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委屈。
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当年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年,如今只能用冷漠来武装自己。
遗憾他们之间,最终只剩下了这种,连招呼都不敢打的默契。
万尤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
他裹紧衣服,转身融入了苏州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