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大理的 ...
-
大理的雨季是在一个午后悄无声息结束的。
那天万尤正坐在窗前调音,听见外面的雨声渐渐停了。他推开窗,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青草味的干燥气息涌了进来。院子里的三角梅经过几个月的雨水冲刷,非但没有凋零,反而像被注入了野性,紫红色的藤蔓疯长,几乎遮住了半扇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出一片泼墨似的浓烈。
三个月。
一百天。
两千四百个小时。
万尤站在镜子前,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头发长长了些,软软地搭在眉骨上。他瘦了很多,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但那双曾经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不是那种疯狂的、执拗的光,而是一种像大理的湖水一样,平静下来的、通透的光。
这三个月,他没有碰过公司的一分钱业务,也没有再试图联系过林晓或者任何能打探到程穆嘉近况的人。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对抗虚无上。
起初是发呆,后来是跑步,再后来,他重新打开了那个编曲软件。
他写了七首曲子。
没有歌词。
因为有些情绪,文字太苍白,只有音符能抵达。
汤清羽帮他联系了一位在昆明做独立厂牌的朋友。那人听了小样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不像商业作品,像是在给灵魂做手术。”
万尤把EP命名为《洱海的风》。
封面是他用手机随手拍的——窗外的一角苍山,水面破碎的阳光。
他在音乐平台上传时,设置了“付费收听”,价格是一块钱。
淮枫当时正蹲在门口剥橘子,听见这个定价,差点把橘子皮塞进鼻孔里。
“一块钱?”淮枫把橘子瓣扔进嘴里,阴阳怪气地嚼着,“万尤,你掉价是不是掉得太彻底了?你现在连万氏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分红都不如这一块钱值钱,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万尤调试着音轨上的混响参数,头也没抬,“就想试试,不用我的钱,只用我的歌,能不能换回这一块钱。”
淮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他犯贱,想骂他不知好歹,但看着万尤专注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狠狠踹了一脚那棵三角梅的树干,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却也没再阻拦。
汤清羽把收款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院子门口小卖部的墙上。
纳西族的老奶奶不懂什么叫EP,也不懂什么叫版权收入。她只知道,那个长得俊俏但脸色不好的小伙子,最近经常在屋里捣鼓电脑,捣鼓出来的曲子听着心里舒坦。她每天路过那张纸,都会用粗糙的手指去摸一摸,像是给万尤祈福。
……
北京,深秋。
雾霾把这座城市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某种隐喻。
程穆嘉刚结束一组杂志封面的拍摄。化妆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他穿着单薄的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造型师正在给他补妆,粉扑在脸上轻轻按压,试图盖住眼底那一层怎么都消不掉的青黑。
“嘉哥,您看这次《春山》的剧本讨论,导演说下个月开机肯定没问题。而且万氏那边……哦,现在是星曜全资控股了,《渡劫》续集启动了,女主角定了林氏千金,听说也是为了借她的资源打通海外市场……”
助理在一旁兴奋地汇报,语气里带着讨好。
“知道了。”程穆嘉打断她,声音冷淡得像一块冰,“按流程走。”
他不需要知道林氏千金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渡劫》续集怎么样。他只需要演戏,拿钱,然后离开。
这三个月,他成了真正的顶流。奖项拿到手软,代言接到手软。所有人都说,程穆嘉终于摆脱了那个疯子金主万尤的阴影,走上了事业的巅峰。
可只有程穆嘉自己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变得极其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钱”这个字。哪怕是谈几千万的片酬,他也会想起万尤当初把银行卡摔在他脸上时的眼神——那种带着卑微和绝望的施舍。
他开始失眠。深夜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会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被他拉黑的对话框,看着那句“两清”,一看就是半个小时,直到手机发烫,电池耗尽。
化妆师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穆嘉拿起桌上的iPad,原本想看《春山》的分镜图。指尖滑动屏幕,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一个音乐软件的推送通知。
“独立音乐人『万尤』发布全新EP《洱海的风》,邀您聆听。”
程穆嘉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封面。构图很业余,光线甚至有些过曝。一看就不是专业摄影师拍的,像是随手一拍。
但这张照片里的阳光,比他此刻所在的这间豪华化妆间的灯光,要刺眼得多。
程穆嘉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微微颤抖。
像是在触碰某种禁忌,又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几秒钟的僵持后,他按了下去。
耳机里流淌出清澈的钢琴声。
没有歌词,没有激烈的鼓点,没有那些曾经让他厌烦的、试图向他剖白心迹的嘶吼。
只有像风一样自由的旋律。起先是试探,然后是流淌,最后是归于平静。
程穆嘉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大理的风景,而是万尤的样子。
是万尤在录音棚里红着眼眶吼“靠人不如靠己”的样子,是万尤在酒店走廊里像一条被遗弃的狗一样滑坐在地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万尤恶心。
现在听着这首曲子,他忽然觉得,也许恶心的那个人,是自己。
一曲终了。
程穆嘉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小小的提示:“单曲购买:?1.00”。
一块钱。
曾经随手一挥就是几千万投资的万尤,现在把自己标价一块钱。
程穆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他伸出手指,点击了支付。
“支付成功。感谢支持独立音乐人万尤。”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机里响起。
程穆嘉猛地摘下耳机,像是被那一句话烫到了耳朵。
独立音乐人。
万尤。
那个曾经为了他发疯、为了他众叛亲离的万尤,现在成了一个只需要一块钱就能被聆听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林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古怪,像是刚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
“嘉哥,”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万氏那边……有确切消息了。万尤本人好像真的彻底放手了。”
程穆嘉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她。
“他把万氏集团娱乐板块的股份全转给了他二叔,自己只保留了一个象征性的席位。听说他连集团总部的门禁卡都上交了。”林晓小心翼翼地说道,“圈内都在传,说万大少爷为了个男人把家业都丢了,现在在大理隐居,真的当流浪歌手去了。”
程穆嘉握着iPad的手,指节泛白。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他以为他赢了。
他用冷漠逼走了万尤,用骄傲捍卫了自己的尊严。
可为什么,当听到万尤真的“不要了”、真的“消失了”的时候,他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会塌陷得这么厉害?
他赢了面子,却输掉了那个唯一愿意把真心摊开在他面前的人。
窗外,北京的夜色降临,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程穆嘉坐在昂贵的化妆椅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影帝。
他忽然觉得,这个影帝,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