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12、第 12 章 周三晚

　　周三晚上，凯悦酒店顶层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红酒与女士香水交织的味道，那是名利场特有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程穆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捏着一只空的高脚杯。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即便是在这种全是名流大佬的场合，他依然是人群中最夺目的存在，像一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吸纳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但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从进场到现在，他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那些试图上前攀谈的投资方、导演、甚至想来敬酒的二线明星，都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给逼退了。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觉得无比荒谬、甚至有些可笑的人出现。

　　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十分钟。

　　宴会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万尤。

　　他今天没穿平日里那套死板的商务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紫色的丝绒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头发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总是藏着怯懦和深情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

　　他身后跟着林晓和一众助理，浩浩荡荡，气场十足。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认出了他——万氏集团的太子爷，也是最近风头正盛的OST演唱者。但更多的人，是认出了他身后的能量。

　　万尤无视了周围投来的探究目光，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程穆嘉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隔着半个大厅的喧嚣，万尤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笑。

　　程穆嘉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万尤走过来了。

　　他没有去主桌，也没有去找主办方寒暄，而是径直朝着程穆嘉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节奏上，像是在宣告主权。

　　“抱歉，迟到了。”万尤在程穆嘉面前站定，语气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对一个下属说话，“堵车。”

　　程穆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冰锥，试图刺穿万尤这层新换上的、名为“资本”的盔甲。

　　万尤并不在意他的冷漠。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侍者抬了抬下巴：“两杯香槟。”

　　侍者战战兢兢地递上酒杯。

　　万尤接过一杯，自己没喝，而是递到了程穆嘉面前。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举动。不是递烟，不是握手，而是递酒。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也是一种无声的“和解”信号。

　　程穆嘉垂眸，看了一眼那杯泛着金色气泡的酒，没动。

　　“怎么，程老师现在连我的酒都不敢喝了？”万尤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嘲弄，“怕我下药？还是怕脏了你的嘴？”

　　周围的人都在看。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低气压和诡异的氛围，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程穆嘉抬起眼，死死盯着万尤。

　　万尤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僵持了足足五秒钟。

　　程穆嘉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指尖相触的瞬间，万尤感觉到对方的手冷得像冰。

　　“很好。”万尤满意地收回手，自己拿起另一杯酒，轻轻碰了一下程穆嘉的杯壁。

　　“叮。”

　　清脆的撞击声，像是一记耳光，抽在程穆嘉的脸上。

　　“今晚的宴会，主要是为了庆祝《渡劫》海外发行权卖出高价。”万尤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窃窃私语的大佬，“我作为联合出品人，理应到场。你作为男一号，也理应配合。”

　　他转过头，看着程穆嘉，一字一顿：“所以，收起你那副被人欠了八百万的表情。这是工作，程老师。”

　　工作。

　　又是这两个字。

　　程穆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万尤，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是你要逼我的。”万尤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喷在程穆嘉的耳廓，“是你告诉我，靠人不如靠己。那我就让你看看，当你不得不靠我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这时，主办方的总监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话筒：“万总，程老师，二位能上台说两句吗？大家都等着呢。”

　　万尤笑了，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属于上位者的职业微笑。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程穆嘉的后腰上。

　　这个动作，让程穆嘉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是属于恋人、或者属于拥有者的亲密接触。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它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

　　“走吧，程老师。”万尤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腰，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别让大家等急了。”

　　程穆嘉想甩开他的手，但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他不能。

　　他被迫跟着万尤，走向那个聚光灯汇聚的中心。

　　走上台阶，面对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和闪烁的闪光灯。

　　万尤接过话筒，姿态从容，侃侃而谈：“首先，恭喜《渡劫》剧组。作为投资方，我很看好这部戏的前景，也更看好……”

　　他说着，目光转向身侧的程穆嘉，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更看好程穆嘉先生的表现。希望未来，我们能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程穆嘉站在他身侧，拿着话筒，机械地念着公关部准备好的词。

　　“谢谢万总，谢谢投资方……”

　　他的声音很稳，表情也很完美，甚至还对万尤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

　　但只有万尤知道，程穆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了血。

　　晚宴的后半程，万尤像个尽职尽责的老板，带着程穆嘉周旋在各路投资人之间。

　　每当有人夸赞程穆嘉演技好时，万尤就会笑着接话：“是我眼光好，选对了人。”

　　每当有人暗示程穆嘉现在资源起飞时，万尤就会淡淡地表示：“万氏一向支持有潜力的艺人。”

　　他在用这种方式，一遍遍提醒程穆嘉，也提醒所有人——谁才是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晚宴结束，停车场。

　　程穆嘉一把甩开万尤想去拉他车门的手，猛地转过身。

　　“万尤！”程穆嘉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万尤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终于骂人了？”万尤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漫不经心，“我还以为程大影帝能一直装下去呢。”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程穆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是要逼死我吗？”

　　“逼死你？”万尤掐灭了烟，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程穆嘉，比起你那天在发布会上当众羞辱我，我这算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把程穆嘉逼到车门上。

　　“你收了我的钱，住着我的房，拿着我的资源，现在连我的人你都要霸占。”万尤伸手，捏住了程穆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一边踩着我的脸，一边还要求我跪着伺候你？”

　　程穆嘉被迫仰着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示弱：“那是交易！是你自愿的！”

　　“对，我自愿。”万尤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但现在我不想只当个冤大头了。我要你程穆嘉，记住是谁捧着你。”

　　万尤拉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像困兽一样挣扎的程穆嘉。

　　“上车。”万尤命令道，“回家。”

　　这一次，程穆嘉没有反抗。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引擎轰鸣，车子驶入夜色。

　　万尤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赢了。

　　他成功地羞辱了程穆嘉，成功地让那个人在他面前低了头。

　　可为什么，他的心却像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