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门弑鹄刃》陌上一棵草

64、第64章 聚散有道 人人怀揣不

　　人人怀揣不同心思，但是面上都是喜悦且兴奋的。

　　小宫女手提捧盒，于小宫室鱼贯而入，布置众多殿阁。有那腿脚慢一步的、做事不太利索的，管事嬷嬷眼尖着呢，在旁边小木棍儿唰得一下，那小宫女就立刻回了神。太监更是忙得昏天黑地，递话传言，东奔西跑，无不需要人操心。

　　在长盛宫安静的忙乱中，夜也来得悄无声息。刚入戌时，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

　　铺天盖地的红色照亮黑夜，如同焰火。

　　纳妃本来不可有如此大的阵仗，但此次一来算是为前方战士鼓劲，二来赵靖着实有很长的日子没纳过妃嫔了，所以阖宫上下便铆足了劲搞气氛。

　　不说别处，就连赵靖与齐沙扬要一起踏过的石子路，都洒满了各色果子与花瓣儿，香气萦绕，配上亮色灯笼，简直像冬日中喷香的火球。

　　老嬷嬷在旁搀着齐沙扬，赵靖就在旁侧，与她一同走这路。齐沙扬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粉红，在光的映照下格外迷人，好似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人羞颜——

　　百花所幸春日开，不必与其争鲜妍。

　　待她稳稳地走过这一段，便是五六个小太监，举着各式的铜盆，要齐沙扬跨过去。这是她要求的——所谓新娘有“跨火盆”一说，她虽不是正妻，但不想漏了这样的俗礼。无关紧要的事情，赵靖也乐得答应她。

　　嬷嬷稳稳地搀住她，齐沙扬提起裙摆，脚尖立起，缓缓地落地、站稳。每跨过一个，小太监便洒些花瓣儿，寓意“步步留香”。

　　时间好似都能为她静止一会儿，在她跨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放轻呼吸，待她稳稳落地之后，方才长舒一口气。

　　就这样，在这里又耽误了一刻时辰。离开这条路，下面的路依旧是灯火通明，昼夜已混。服侍的人站满两侧，外面又有侍卫把守，当真千层万层防备，只为这中间的繁华。

　　下一处，就要去合一殿了。

　　齐沙扬呼吸如常，心里的眼睛合上了——她默默地祈祷一番。嬷嬷将齐沙扬的手交到赵靖手中，由九五之尊领着自己的新妃到合一殿中参拜。

　　“手心有汗，这可还热？”赵靖没看她，问道。

　　“回皇上，新嫁之女，都是紧张的。”齐沙扬依旧微微笑着向前走，神色如常。

　　赵靖点点头：“到了里面，求一求祖宗的庇佑，也就安心了。”

　　“那里面是神佛的地方，不是皇家祖先。皇上是现世的神，不必求那苦海无边修来的果。”齐沙扬回答道。

　　赵靖被她一番话说得笑了。“也就你敢如此说，正因为如此，你的美丽才格外叫朕动心。”

　　齐沙扬没说话，只默默地跟他进去。

　　合一殿的门缓缓关上，里面只有几根长短不一的蜡烛顽强地亮着，和外面亮如白昼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拜一拜吧，合一殿很灵。”赵靖举着香跪在明黄的垫子上。

　　“皇上实则不信，着实不必参拜的。”齐沙扬也跪下了，歪着头看那佛像。

　　赵靖冷笑：“我信不信，别人管不着。你问问那神佛，可能管朕？！”

　　齐沙扬用余光环视佛室，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感觉到一阵眩晕。“皇上，那你说，真有神佛吗？他们真的知道人间疾苦吗？他们又真的愿尽心力吗？”

　　赵靖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你可是病了？美则美矣，但是朕有天下、有千秋万代的美人，你别失了分寸。”

　　齐沙扬缓缓转头，看向赵靖，施施然一笑，媚眼如丝：“要我说，神佛皆在人间。人才是自己的神。那随意决断生杀、夺人性命的，才是阎罗殿的恶鬼。”

　　话音未落，合一殿的门被唰一声推倒，灯笼与宫灯的光霎时间闯入，好像天神降临，太阳重归人间。

　　神佛不至，唯有自救而已。

　　齐沙扬的头更晕了，赵渊连忙过来扶住了她，吩咐手下人赶快带她下去。

　　赵靖只迷茫了一瞬间，便伸手去掏衣襟中的匕首，可是却觉得使不上力。

　　楚阁一下便将飞镖插到了他的手上。

　　只见他一声令下，旁边侧殿之中，忽地就冲出许多黑衣人来！说时迟那时快，楚阁一声响指，也有一批黑衣人从窗户直接翻了进来！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你养的刀，自相残杀。”楚阁冲他冷笑，嘴角是遮不住的嫌弃。

　　赵渊在他失去意识前，麻利地给了他一下，把赵靖扛走了。

　　长盛宫中的守卫军在拼命厮杀，只是外面尽是从边境回来的、有血性有冲劲的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盛安城几乎都圈了起来。

　　至于杀进来的理由——四皇子有言，有人要夺都城，滥杀无辜。而武将缺少，众臣如“缩头乌龟”般擅自保全，四皇子在那里一站，就有一呼百应之效果。

　　赵靖养在都城的兵，都是最精良的，只是他们都去疲惫地搜城、护卫长盛宫里面去了，已经散在不同地方，又怎能极为快速地赶到城门，赶到合一殿。

　　那兵卒还在涌入，如同包饺子般，将里面的人裹在刀剑之内，再难挣脱。

　　众人一直厮杀至第二天凌晨。

　　赵渊同自己的四弟一起，第二日一大早便站在承极殿恢弘的台子上，神色如常地面对着来上朝的各位大臣。

　　只是，赵靖被多人把守，跪倒在旁边——整个场景看上去，煞是奇幻。

　　“诸位辛苦，今日请各位大人都来，是要共同审个犯人。”赵渊面不改色地朝下面说道。一夜的暴乱之后，他丝毫没有疲惫懈怠之感。

　　下面安静极了。

　　蒙真、刺幽、鸱鸮与丹琼的使者列在右侧，听见赵渊此话，便上前一步，一一述说赵靖之作为。

　　待他们说完了，赵渊朝下面说到：“勾结北域，私害百姓，扰乱边境之安定，使我大燕子民流离失所，亲友相离。”

　　那些大臣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些。

　　接着，那些被赵靖养在地道中的人——齐正、卢照宾等人，及那些奇人异士，一一地走了出来，讲出自己所经历。

　　赵靖的眼神从聚焦到涣散再到聚焦，好像魂魄分隔两地，随时准备跳起来，将那说话的人撕成两半。

　　待他们也说完了，许昭才缓缓从侧面站出来。

　　“我乃刑部尚书许昭。各位大人不知，此人并非天子，乃是偷窃帝位之贼。先太子为人宽厚，文礼达，通骑射，善治国理政，却被奸人赵靖所害，死于非命，英年而逝。”他边说着，眉头边不自觉地皱起，好像在忍受着心中的巨大痛苦。

　　话音一落，许昭便向右行礼，那些他找的证人一一上来，小昭也捧来了书册——那是他带出去的、从前给赵瀛下毒的人的供词。

　　此时，赵靖的脸已经白了——别的是他作为皇帝的权力，可“窃国”的帽子一旦扣上，就再也无法面对天下人了。

　　赵靖忽地开始挣扎，想要吐开嘴里的布——可是满朝大臣，竟然没有一人说一句“大胆，竟敢如此对当今圣上”。

　　所以许昭的证人得以顺利地拿出那些笔墨砚台，有郎中在侧作证。

　　最后，许昭还念了另一本罪状——包括擅用北域毒药，毒害亲子；谋害外族嫔妃等等等等。

　　“此人罪状，罄竹难书；忝居皇位，实难服众；大燕乃上国之邦，怎可将如此天命交由这一窃贼杀人者之手，荒唐之极。”

　　许昭神色不变地说完了全部的话。

　　赵渊看着他，欣慰地浅笑了一下。

　　许昭看向这边，好像看见赵瀛就在那里，冲他浅浅一笑，春风化雨，丝丝甜甜。

　　于是他也笑了。

　　等到回去内室，赵渊才好好地抱了抱自己的四弟。

　　“三哥你说，天下人会否觉得我们才是奸人。”言道无不担忧地说。

　　“奸人与否，且让他们自己去决定。不过话已至此，我也叫人去找他们说了，凡事看理也看利，从这两项看，我们都会赢。”赵渊坚定地点点头。

　　“三哥是他的儿子，还要诸事小心，别被他们说成‘窃国贼’的儿子才是。”言道诚恳地说道。

　　“我们是光明正大推翻他的人，不会被如此指摘。”赵渊摇头。

　　“嗯，三哥做了皇帝，也算是帝位归正。”言道点头。

　　赵渊的眼神中露出讶异。“四弟，你带兵归来，才是功劳最大的……”

　　“三哥，”言道朝他笑笑。“你知道我的，这里住不得。”

　　“况且我有必须要一起的人，他更住不得这里。三哥将来定是一代明君，千秋留名。”

　　赵渊愣了愣问道：“是那位勇士？”

　　言道神秘地点点头。

　　“我有耳闻，但将来若需要你帮助，还希望四弟别忘了我这个三哥。”不可否认，赵渊心中仿佛放下了块儿石头，但是更多的是空荡荡的惆怅与悠长的悲伤。

　　“那是自然。”言道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待兄弟二人说完话，言道走出去，赵渊就在窗边看着。

　　只见他快步向前小跑两下，来至一位英俊男子的身边，弯起眉一笑，阳光都被折进他的眼眸。

　　然后，二人相伴行走在冬日温柔不炽热的阳光之中，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