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门弑鹄刃》陌上一棵草

55、第55章 转头 正在燕军帐

　　正在燕军帐中火药味正浓、各人心怀各异之时，伊贺图亲自来叫阵了。

　　不当不正地来摆仗势叫阵，这原本极其叫人费解，但此事系伊贺图做的，倒也叫人不那么惊诧了。

　　黎明成缓缓起身，披上战袍，只点了一二百人马，叫上楚阁，就要出去。

　　“且慢，”黄浪伸手就拦住了他们。“我也随黎大将军同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整理衣服，并没等着黎明成的同意。

　　钟葳并没吱声，甚至没有问，是否需要他一同前去，便默然离开了。

　　楚阁得了令，也整理装束，随黎明成跨马，直奔阵前。

　　那鸱鸮人来至燕军驻扎之地，一个个地脱下了毛绒衣服，着轻裘、乘快马，精神焕发，仿若冬日骄阳，散发出股股热气。对面便是燕朝的兵，黎明成虽已经点了精兵强将，衣着却也笨重，裹得比那鸱鸮人严实许多，唯露出冻得发红的脸与耳朵，只是眼神明亮坚定，向对面眺望而去。

　　伊贺图冷笑一声，高声道：“我说黎将军，你们的将士都披着棉被，恐怕不好说话吧？”

　　说罢，那些鸱鸮兵也都轻蔑地笑起来。

　　黎明成用更高的声音回道：“此乃衣物，我邦人善种棉花、织布、漂洗、上色，物产也丰富，足够我军士的棉衣厚褂。怎么，伊贺大王眼红了？好说，我叫人送您一些便是。”

　　伊贺图“哼”一声道：“油嘴滑舌，你们中原人总是说得好听，手软心颤，打不得硬仗！”

　　黎明成道：“中原自古以德立国，打仗也是君子之战，不是我们打不赢，很多时候是不忍心下死手。况且我们能说得好听，鸱鸮人受得起冻，都是各疆域族人的本事，我们互通有无、和平安定这多年，岂非各人都满意？你现在来挑事，是何道理！你难道不怕你们的山神、河神不容你吗！”

　　听了这话，伊贺图竟哈哈大笑起来，几乎要仰身翻下马去。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事的小崽！是你们那皇帝为非作歹，离间、监视我草原各族，杀我亲阿姊、毒害我亲外甥，杀自己亲女儿连眼都不眨！我们的神要降天谴，也是降到你们的长盛宫，叫你们永世不得安宁！”

　　他话音刚落，鸱鸮兵也气声呼喊起来，声音震天。良久，还有悠悠荡荡的回声。

　　听了伊贺图这话，黎明成的心脏突突地跳将起来。

　　为非作歹……离间各族……杀鸱鸮王亲姐、毒害他外甥……杀害亲女……

　　“小将军，我劝你一句，”见黎明成许久没说话，伊贺图又开口道。“年轻气盛是好事，别用错了地方，反倒害了自己，害了你领的这些兵。”

　　说罢，伊贺图掉转马头，挥了挥手，那些鸱鸮兵便一齐回去了。

　　此时，黄浪攥着缰绳的手几乎要勒出血来了。见鸱鸮人终于背过身去，他搭上弓箭就去瞄准伊贺图。

　　“啪——咣当——”黎明成直接把一块护身软甲甩了过去，唰地打掉了黄浪的弓。

　　“你！”黄浪气急败坏地就要捡起来向前追过去。

　　“你给我回来！”黎明成也抽出了箭，搭上就对准了黄浪。

　　“好，好，我回来。”黄浪咬牙切齿地打马回来，黎明成这才放下弓箭。

　　“他伊贺图是什么东西，满嘴喷粪！”燕军副将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都红了。

　　楚阁在旁一直默然冷眼看着，此时才缓缓说道：“黎将军，先回帐要紧。”

　　黎明成点头，也掉转了方向，领着一二百人朝自己方营帐走去。

　　撂下行头，黄浪就紧跟着自己主将。

　　“你要做什么，要我罚你违反军令，私自搭弓？还是要怪我威胁你性命？”黎明成冷冷地问道。

　　黄浪竟然腾地一下跪在地上。“我愿意倾力帮助黎将军，尽快灭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

　　黎明成冷笑。“倾力帮助我？还你愿意？怎么，叫你听主将的命令，竟是委屈你了！”

　　跪着的人没答话，但是黎明成听得见他细碎的咬牙声音。

　　“我们大燕兵卒在寒冷中作战，还是对阵雪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鸱鸮，须得格外小心，巧中取胜。你先下去，容我闭门半日，好好思索。”黎明成缓和了神情说道。

　　“那混蛋说的话……”

　　“自古就有离间主上与军中将领的奸计，从前多有说将军要造反的，这伊贺图只是换了人，想让我不忠于皇上。只是他说多错多，满口胡言，仅凭这几句话，就想离间我君臣？他未免想得太美了些。”黎明成坚定地说道。

　　听了这话，黄浪的神经略微松了一点。他犹犹豫豫地退出了，还不断回头看黎明成。

　　终于，大帐安静了，唯有燕军主将一人端坐其中，良久没动。

　　此时，鸱鸮帐北，言道他们已经可以看见营地了。

　　“前面就是鸱鸮人搭的帐子，可真是结实。”言道手离缰绳，向前指去。“我一个燕人，游历山川草原之中，各族还都乐意接待我，岂非奇事？我看啊，以后都没有如此幸运之人了。”

　　楚阔在旁点点头。“的确，要是没浑身是伤，开裂五回，小命差点丢了四次，就更好了。”

　　言道发出几声干瘪的笑声：“哪有这样多，我说楚公子要是想关心我就堂堂正正的，这么阴阳怪气做什么。不过你阴阳怪气我也喜欢。”

　　鸱鸮帐在往东南，就是千济族的那座山。从这里到更南面的丹琼部族，再到大燕的边境，都有燕军驻扎。

　　“布左棠真沉得住气，丹琼竟一直毫无动作、安安稳稳。”楚阔向前看去，幽幽说道。

　　“丹琼明里没动作，说不定在不间断地派人斡旋。刺幽的慧师仵留还在丹琼，可能也给出了主意。风暴之中能保全自己部族，他布左棠可真是立了功。”言道回答说。

　　他们正走着，忽见眼前起了似狼烟一般的烟雾。一行人放慢了脚步，继续前行，便看见了着装花里胡哨的鸱鸮人，好似从烟雾里出来似的，围成一大圆，在那里作法呢。

　　言道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曾经看见过这一幕。不仅如此，他仿佛参与过一般，竟有奇异的亲切感。

　　楚阔偏头，见言道的眼神好像飘走了，全然陷入前面的法事之中。他猛地想起鸱鸮雪山悬崖之下的幻术，连忙大叫：“言道，言道！”

　　听见楚阔叫他，言道存心想捉弄他，便保持着全神贯注的状态，打马就要上前。

　　楚阔赶上，横在言道马前，自己一个用力，便到了言道的马上。“言道，你看着我，别看他们！”楚阔抓住他的肩膀，死盯着言道的眼睛，好像要把他看个底朝天。

　　言道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怕我的魂儿被他们勾走了？”

　　楚阔刚被他吓了一跳，现在方才知道他是装的。“你的魂是不是被勾走，我不在意，但你不能再如此吓我了。”楚阔闭眼弯腰，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找回冷静。

　　“放心，楚阔，我的魂是你的，他们勾不走。”言道逆着光，对着身边的人说道。他眼睛勾起来，好似那日在地道之中，楚阔第一次见他，像暗室桃花，沙漠清泉般迷人。

　　“鸱鸮人善用幻术，可能……可能叫人难以抵抗。”那次在山下，也是幻术叫他慌了心神。楚阔整理思绪，翻身下马，回到了自己的马上。

　　“不错，确实如此。”伊贺图在远处高声说道。楚阔心中讶异，隔着这么远，他竟然能听清自己平常的说话声。

　　烟雾之中，衣着古怪的人依旧在作法，不过伊贺图已经到了他们跟前了。“可是这不是幻术。这是我们在超渡战死的族人，只是和你们中原不一样罢了。”

　　“当初大姐也是这样看着自己族人的，如今她儿子都这么大了。”

　　言道抬眼看了看伊贺图，不由得垂眸。犹豫了半日，他还是问道：“鸱鸮是否也祭奠了我母亲？”

　　“自然，她是鸱鸮的公主，是谁都敬重的女子。自她死后，我父亲也就添了病。”伊贺图幽幽地说。

　　楚阔知道，他们说的伊贺桑。这位比伊贺图大上十多岁的姐姐，为和亲之身来至燕朝疆域，却在生下皇子之后，死得无声无息。楚阔担忧言道，不自主地看向他，只见这人用手假装挡阳光，捂着半边脸，掩盖着细微的情绪。

　　“下次再作法，给我妹妹也超渡下吧。虽然辈分差着，但都为公主，又都如此得好，我希望她们得以长留世间。”还没等别人说话，言道便恢复了笑容，朝伊贺图说道。

　　伊贺图在马上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