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庭岁岁安》高粱香

8、夜下闲谈 从秘境

　　从秘境回来之后，几个人的心都沉了不少，往日里闹腾的劲儿少了一半，每天傍晚没事就往后山的青石高台上跑，吹吹风，说说话，不用装开心，也不用绷着弦。
　　凌彻阅历最广，心思也最为成熟通透，总会说起一些宗门尘封的旧事，说起往届弟子的修行与际遇。他看待事情向来冷静客观，总能说出几分安稳通透的道理，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性依赖他的判断，他也自然而然扛起了整个小团体的安稳。只是他从来不说，上次他翻旧卷宗的时候，看见以前有个师兄为了救宗门，死在了战场上，他当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半宿，谁都没敢告诉。
　　苏清月偶尔会轻声谈起自己圣女族的规矩与天生的宿命。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悲喜，可在场的每个人，都能从简单的话语里，听出那份深入骨髓的身不由己。她上次跟云殊说，她生来就要给族群献祭的，云殊当时吓得够呛，说“那怎么办”，她笑了笑说“没事，反正还早”，可云殊看见她夜里偷偷哭，说切洋葱辣眼睛，可厨房里根本没洋葱。
　　江逐向来不爱谈及心底的柔软，他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剑法与修行。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个抵达剑道顶峰的目标，性子桀骜不服输，认定的事情，便会一往无前的坚持到底。只是他从来不说，他上次偷偷看见苏清月给云殊的安神茶加蜜，记到现在，每次练剑累了，都偷偷找苏清月要安神茶，说“我练剑累了，要喝”，苏清月嘴硬说“这是给云殊准备的”，还是给他倒了，他喝了一口，苦得他直吐舌头，还嘴硬说“好喝，再来一杯”。
　　谢云和白宁的话题，永远是全场最轻松明快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聊着异族的山川风貌，聊着青云山的四时景色，聊着所有他们未曾踏足过的远方。“等过些时日空闲，我便带你回异族，去看漫山遍野盛放的花海。”白宁侧过头，认真的对着谢云说道。少年人许下的诺言坦荡又滚烫，落在温柔的月色里，真切又动人。谢云脸都红了，挠了挠头说“好，我跟你去”，转头就把这话记在了小本子上，每天翻一遍，生怕忘了。
　　云殊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的聆听，很少主动开口插话。他没有热闹鲜活的过往，也没有波澜壮阔的见闻，此生最好的际遇，便是跌落谷底之时遇见沈清辞，来到安稳的青云山，结识这群赤诚温暖的同门。他偷偷写过一封情书，想给沈清辞，写了半天，写了“师尊你真好”，觉得太傻，烧了，连灰都冲进了小溪上的水车，谁都没敢告诉。
　　清浅的月色安静的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温柔又无声。沈清辞偶尔也会踱步到这片石台附近，独自立在不远处的老树之下，不参与他们的闲谈，只是安静的望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云殊的目光总会下意识望向那抹熟悉的白衣，只要能看见沈清辞的身影，他心底所有的不安，都会瞬间尽数落地。他刚才看见沈清辞站在树底下，手按着腰，像是疼，他记得沈清辞以前下雨天就腰疼，下次要给他带个暖手炉。
　　有一夜闲谈，几人无意间聊起往后的归宿与前程。所有人都无比笃定，要一辈子相守在青云山，彼此并肩，永不离散。小师弟说得最为直白坚定，直言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可以先行离开。“谁先走谁是小狗！”白宁在一旁用力点头，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笃定。“我不会走的。”苏清月轻声说，指尖摸了摸脖子上的圣女玉坠，那是族里给她的，一生都不能摘。“我也不会。”凌彻看着她，目光很坚定。江逐靠在石头上，哼了一声：“我才不跟你们这群小屁孩待一辈子，我要游历天下，当天下第一剑修。”“那你到时候记得回来给我们带酒。”谢云冲他喊。江逐没说话，嘴角往上扬了扬，算是答应了。
　　那个时候的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当下的圆满，从来不会怀疑这份约定的真实性。圣女望着头顶的月色，轻声感慨，若能永远这般无忧无扰，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大师兄看着眼前嬉笑打闹的众人，眼底藏着温和的期许。唯有二师兄沉默片刻，随口提及世事无常四个字，却被众人笑着打断，没有人愿意在这般美好的夜里，去触碰那些晦暗未知的可能。
　　山间的夜风缓缓吹来，凉意渐渐泛起。圣女本身体质偏寒，下意识微微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这细微的举动被大师兄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的脱下自己的外衫，默默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又克制，那份藏在细节里的隐晦心意，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却无人刻意点破。苏清月接过外衫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脸都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凌彻也红了脸，说“不客气，夜里凉，多穿点”。
　　夜色慢慢深沉，凉意愈发浓重，几人才陆续起身散去。云殊走在最后，刻意放慢脚步，等着沈清辞一同返回后山小院。二人并肩行走在安静的山道上，一路无话，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疏离。
　　“他们都很好。”云殊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语气清淡却暖意十足。“你也是。”
　　短短四个字，稳稳落在云殊心底，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月下闲谈的这段时光，是少年时代最温柔的印记，所有脱口而出的约定，所有藏于心底的心意，都被完好的封存于青云的月色之中。
　　只是这份圆满的光景，终究难以长久。当晚云殊歇息之前，打算去院外收拾白日练习的佩剑，无意间在墙角的草丛里，发现了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指尖触碰的瞬间，刺骨的冰凉扑面而来，这股气息，与浅秘境之中沾染的阴邪浊气，一模一样。他以为是哪里来的灰，拍了拍手就回了屋，没当回事。沈清辞站在门口，看见他拍手的动作，脸色瞬间白了，等他回屋之后，才走过去，把那股黑雾收进了袖子里，指尖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