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庭岁岁安》高粱香

3、山居岁月 自拜入

　　自拜入沈清辞门下，云殊便在后山的小院落了脚，日子安稳得像浸在温泉水里，连风都慢了几分。

　　后山离前山的喧闹远得很，只有溪水声整日绕着院墙转，春有竹笋冒尖，夏有萤火虫飞进窗棂，秋有桂花落得满院都是，冬有雪把院角的桃树压得弯下腰，四季转得慢，却半点不无聊。这地方太像沈清辞了，素净，不爱热闹，他在这住了快十年，院墙上的青苔都比他话多，如今多了个小小的徒弟跟着，清冷的院子居然也飘起了烟火气。

　　每天天刚蒙蒙亮，云殊就醒了，他总怕自己起晚了，连鞋都顾不上穿整齐，先把自己那间小偏屋收拾得整整齐齐，再端端正正站在院里的石阶上等。沈清辞作息严得像个刻了时辰的沙漏，每天推开门的时候，准能看见少年笔挺挺站在晨露里，发梢沾了点碎露水，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跟各峰长老夸的“别人家的弟子”一模一样。

　　沈清辞讲课从来不会摆师尊的架子，一句知识点能翻来覆去讲三遍，生怕徒弟听不懂，对这个刚入门的小徒弟更是倾囊相授。云殊身负的是极难寻的隐灵根，以前没人点拨，像块蒙了灰的璞玉，如今得专人雕琢，进境快得让前山的师兄师姐们咋舌。他学得格外卖力，不是不想偷懒，是怕自己一松手，就又掉回以前睡破庙、吃剩饭的日子里去。但他心里更藏着点没说出口的盼头：他想站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能配得上站在沈清辞身边。

　　白天的时候，一个在窗边翻功法，一个在院中练剑，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屋里的人。等太阳落到山后头，把天烧成橘红色的时候，就是一天里最松快的时候。沈清辞会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煮茶，用的是明前攒的龙井，茶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漫开，云殊就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也不吵着要喝，就撑着下巴看他。沈清辞煮茶的时候会先把他的杯子温一遍，知道他怕烫，这个习惯云殊没说，他自己记了半年。

　　山下的人为三餐发愁，在青云山却从来没饿过肚子。沈清辞会在院角开一小块菜地，种的都是云殊爱吃的萝卜和小青菜，偶尔下厨煮的清粥里会放一勺糖——云殊第一次吃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以前连糖是什么味都不知道。沈清辞记性好，后来每次煮粥都放一点，不多，刚好够甜。

　　云殊骨子里还是带着以前的自卑，跟人说话总低着头，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不敢插话。但前山的师兄师姐们性格鲜活，时不时来后山喊他去玩，他总下意识往沈清辞身后躲，推说自己要练功。他心里清楚，只有在沈清辞身边，他才不用怕说错话，不用怕被人嫌麻烦，不用怕哪天又没人要了。
　　他把沈清辞的习惯记得比功法还熟：知道他不爱喝太浓的茶，只爱喝放了一小撮茶叶的温水；知道他夜里总爱在窗边坐很久，有时候看月亮，有时候看功法；知道他看着冷，其实会把温柔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天凉的时候，他早上醒来总能看见门口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衣，是他上次随口说冷的时候沈清辞听见了；练剑走火入魔岔气的时候，沈清辞的手总会及时贴在他背上，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进去，疼意立刻就散了；他偶尔半夜梦到以前在破庙被人赶，哭着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多盖一件厚外袍，沈清辞已经走了，只有院里的石桌上还温着半杯热茶。
　　沈清辞把他那些敏感的小心思都看在眼里，从来不会明着说“我关心你”，就日复一日陪着他，像慢慢补一个破了的碗，一点一点把他心里的裂缝补上。只是偶尔云殊依赖感太强，抱着他的胳膊喊“师尊”的时候，沈清辞的指尖会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抓不住，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不爱说话的样子，只是指尖轻轻摸了摸云殊的发顶。

　　四季在青云后山转得慢，春看竹笋冒尖，夏听溪流里的蛙叫，秋捡满山的板栗，冬看雪把院子盖得白茫茫一片。日子没有半点波澜，却稳得像云殊踩在脚下的土地。他早就扎下根了，以前那个在破庙里缩在墙角、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崽子，早就被这些软乎乎的日子养得变了模样。

　　他满心满眼都是坐在石桌旁煮茶的沈清辞，觉得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岁岁安稳，年年平安。这时候的他属于青云峰，属于这个小院，属于这段连风都带着甜味的平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