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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父命难违贴身教,危险二字藏呼吸 父亲叫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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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叫他去书房。
这本身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陈鸿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叫阿沉去书房,谈戏,谈班务,谈阿沉哪里又练错了,谈鎏金班的下一场祭典该如何排演。书房是这座宅子里气味最重的地方,香灰、樟木、陈年的墨,还有父亲身上那种阿沉从小闻到大的气味——不是香,是一种被时间压实了的存在感,像一堵墙,站在旁边就知道它在。
阿沉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没有抬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看什么。阿沉站定,等。这也是规矩,父亲没开口之前,你站着就好。
"莲的身体要调回来。"父亲开口,还是没抬头。"他离开台子太久了,筋骨都散了。你去帮他。"
阿沉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秒。
"我?"
"你。"父亲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种看法是阿沉熟悉的——不是在看儿子,是在看一个工具是否合用。"你的基本功在班里最扎实。帮他压腿,拉筋,调呼吸。每天早课后,两个时辰。"
阿沉想说什么。
没有说。
他在父亲书房里从来不说"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用——陈鸿年做了决定的事情,这间屋子里不存在可以动摇它的话。阿沉从十二岁就明白这件事了。
"是。"他说。
父亲重新低下头,看那张纸。
"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早课结束,阿沉在后台等。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早到——他告诉自己是习惯,他做任何事都早到,这是师叔从小训的,早到是尊重,迟到是傲慢。他在后台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听着院子里早课散场的声音,一个一个脚步声远去,宅子重新变安静。
莲来的时候,阿沉正在检查地面。
后台的地面是旧木板,有几处翘起来了,压腿的时候膝盖容易撞到边角。阿沉蹲在地上,用手掌摸那几块翘起的地方,想着待会儿要让他小心哪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莲站在后台入口。
他穿了件练功的短打,素色,袖口卷到肘,领口松着。白天的光比夜里充足,阿沉这是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里看见他。
他比阿沉想的要老一些。不是说老,是说有痕迹。眼角有很浅的纹,不是皱纹,是那种表情用多了之后留下的印记,说明这张脸曾经有过很多表情,或者某几种表情用得太多。下颌线还是好的,颈项还是好的,但整个人有一种阿沉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件曾经很贵重的东西被放置太久,本质还在,但蒙了一层灰。
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昨晚的事,走进来,在阿沉对面坐下。
"从哪里开始。"他说,不是问句。
阿沉站起来。"压腿。"
压腿是最基础的事。
基础的事往往最难开口说不。
莲在地上坐定,右腿伸直,阿沉在他侧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开口:"往前压,慢,别用力,让重力带。"
莲往前倾。
筋很紧。
紧到阿沉按住膝盖的手能感觉到那条腿在轻微地抵抗,不是抗拒,是单纯的生理抵抗,是一块离开土壤太久的根,想往下扎但地是硬的。阿沉的手往下压了一点,很慢,往他手掌里借力,让膝盖一点一点落向地面。
莲没有出声。
这一点让阿沉有些意外。他帮班里的师弟们拉筋,刚开始的时候十个有九个会叫,或者吸气,或者把牙关咬得咯咯响。莲什么都没有,只是均匀地呼吸,呼吸里有一点用力,但很克制。
阿沉把力道又往下压了一点。
莲的腰侧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重新松开。
阿沉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盯着那条慢慢被压低的腿,心想他应该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说说今天的练习计划,说说接下来要练哪个部位,说点具体的、有内容的、和这个任务有关的话。
"换左腿。"他说。
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一秒,阿沉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来不及分析,莲已经换了腿。
两个时辰过得很慢。
压腿,拉筋,站桩,调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阿沉的手——扶腰,按背,托肘,纠偏。这是帮人恢复筋骨的正常方式,阿沉帮师弟们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干净的、功能性的、和师弟们的身体之间有一道职业的距离。
今天没有那道距离。
不是莲的问题。莲配合得很好,甚至好得有些奇怪——他从不多问,给力就接力,让松就松,身体像一件交给别人打理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这本身是一种很高级的配合,但同时也有什么地方让阿沉说不上来地不舒服。
像是莲不在乎这是谁的手。
阿沉最后帮他调呼吸。
调呼吸要靠近——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胸骨下,感受气息的走向,另一只手放在后背,感受脊柱的状态。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几寸的距离。阿沉能感觉到莲呼出来的气,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练了一上午之后的汗气。
"沉气,"阿沉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要让气停在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
莲照做。
阿沉感觉到他胸骨下面的气息往下沉,手掌里有细微的变化,像水重新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他想着再等一个呼吸,等气息稳了就可以收手了。
莲开口,声音就在他耳边:"你不专心。"
阿沉的手停了。
"什么?"
"你的手。"莲平静地说,"抖。"
阿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抖。他确定他的手没有抖。但他也同时确定,在莲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的手差一点抖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退后半步。
"今天到这里。"他说。
莲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阿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后台的门,消失在院子的光线里。
后台重新安静了。
阿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有温度。不是他自己的温度——是从莲的腰侧、从莲的背脊传过来留下来的,薄薄的一层,像一张纸贴在皮肤上。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握成拳,又松开。
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后台的光线里,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鎏金班的一天还在正常地进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二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只有他的掌心知道今天不一样。
第三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四回·流言如火烧少年,擦药人前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