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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艺术节   十一月 ...

  •   十一月中旬,校园文化艺术节如期而至。

      南城一中把这件事搞得格外盛大,校门口拉了大红色的横幅,操场边上插了一圈彩旗,广播站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着历届艺术节的经典曲目。对于被关在围墙里每天和试卷搏斗的高中生来说,这三天约等于过年——不用穿校服、不用上晚自习、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走廊里晃悠而不会被教导主任抓回去背书。

      艺术节第一天是开幕式和高一年级的集体舞比赛。

      高一六班的服装是程叙季帮着定的——白色上衣,黑色长裤,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用她的话说,动作还不齐,服装再花里胡哨就是灾难。白色和黑色至少站在一起看着整齐,远看像那么回事。

      化妆间是临时征用的空教室。四十多个人挤在里面,女生互相帮忙扎头发、涂口红,男生则大部分站在角落里无所适从,有人试图往脸上抹粉底结果抹得跟刷墙似的,被女生们嫌弃地赶开了。

      方闻从隔壁班借了一瓶发胶,把自己的头发喷成了一个坚硬的、纹丝不动的造型,然后对着教室的玻璃窗左照右照,非常满意。

      “怎么样?”他转头问岑逾安。

      “像被牛舔过。”

      “你这是忮忌。”

      岑逾安没理他。他站在教室门口,往走廊里张望。按照流程,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会作为观众和评委来观看比赛,但他不确定程叙季会不会来。她是舞蹈生,艺术节期间高二高三的才艺汇演才是她的主场,高一的集体舞她大概没兴趣来看。

      但他还是在找她。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穿着各式各样演出服的、扛着道具的、拿着节目单小跑的,嘈杂得像菜市场。他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没有找到那个扎马尾的身影。

      也许她真的不来。

      方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看了,快上场了,走了。”

      比赛在操场上搭的舞台进行。舞台是临时搭的,铺着红地毯,两边各放了一对音响,灯光是学校从外面租的,五颜六色的灯打得到处都是。台下坐了三排评委,都是学校的领导和音乐美术老师,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学生观众。

      六班抽到的出场顺序是第八个,不前不后,正好是评委开始审美疲劳的时候。马老师在候场区反复叮嘱他们“注意整齐度”“不要抢拍”,然后看了一眼岑逾安:“你是文娱委员,你说两句。”

      岑逾安看着班里四十多张紧张兮兮的脸,想了三秒:“别摔了就行。”

      大家笑起来,紧张的气氛散了一点。

      方闻在后面小声说:“你这动员水平还不如不说。”

      “那你来。”

      “我选择闭嘴。”

      前面几个班陆续上场了,舞台上的音乐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有一班跳了街舞串烧,动作很炸但队形一塌糊涂;有三班全员穿了汉服跳古典舞,美是美的但节奏全不在点上;有五班干脆放弃了跳舞,改成了武术表演,一个男生上来翻了三个后空翻,台下的欢呼声差点把音响盖过去。

      岑逾安站在候场区,手心全是汗。他不是紧张舞台——他跟方闻不一样,他的动作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至少练了这么久不会出错。他紧张的是另一件事。

      他还没有在台下找到她。

      第七个班级上台的时候,六班被叫到后台准备。岑逾安站在侧幕旁边,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台下看了一眼。灯光太亮,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楚脸,但他还是努力分辨着每一个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

      操场最右边,靠近篮球架的位置,站着两个没有穿高一演出服的人。一个是短发,圆脸——是林知念。另一个扎着马尾,双手抱在胸前,正在跟林知念说话。

      程叙季。

      她来了。

      岑逾安把幕布放下,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不是那种紧张的快,是一种更复杂的快——好像有个人在胸口敲了一面鼓,鼓声又闷又急,震得他的手指尖都在发麻。

      她在台下。

      她要看他跳舞了。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是因为他在她面前当了三周的“同手同脚的那个男生”,今天至少可以证明自己没那么糟糕。恐惧是因为——万一他真的跳砸了呢?万一他又同手同脚了呢?她教了他三周,他要是搞砸了,那也太丢脸了。

      方闻在旁边拽他的袖子:“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没事。”

      “你是不是看到她了?”

      岑逾安没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方闻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别紧张啊兄弟,你在她面前出过的丑还少吗?多这一次不多。”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意外的有用。岑逾安深吸了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活动了一下手腕。

      主持人在前面报幕了:“下面有请高一六班,集体舞表演。”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岑逾安跟着队伍走上了舞台。灯光打在他脸上,很亮,亮到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但他知道她在右边的某个地方站着,双手抱在胸前,马尾扎得高高的,看着他。

      这支舞的动作他练了整整三周。在操场上练,在宿舍走廊里练,在课间操的时候脑子里也在过动作。每一个八拍他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跳。但真正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他发现“会跳”和“跳出来”是两回事。灯一打,音乐一响,周围四十多个人一起动起来,你会不由自主地被带着走。

      但程叙季教过他们一句话。有一次排练的时候她说,跳舞的时候别看别人,别想着别人怎么跳,你跳你自己的。哪怕周围所有人都错了,你对了,你就没错。

      他记住了。

      他盯着前方的一个固定点,跟着音乐的节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跳。手臂抬到与肩平,不高也不低。转身上步,退半步对整齐。队形变换的时候他快走了两步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是程叙季的声音——“你往左两步,对,太多了,退半步。”

      他没有同手同脚。没有漏拍。没有抢拍。

      四分钟。从开始到结束,一共四分钟。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舞台上,微微喘着气。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特别热烈,但也不算稀稀拉拉。他往右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光太亮,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总觉得她好像在笑。

      下台之后方闻一把抱住他,激动得像是赢了世界冠军:“我们没摔!我们居然没摔!而且好像还挺齐的!!”

      何明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确实比平时排练好。”

      岑逾安在人群里回头张望。他想去右边找她,想问她刚才怎么样,但候场区太挤了,各个班的人混在一起,根本找不到人。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一直到走出候场区,走到操场边上的空地,才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岑逾安。”

      他转身。

      程叙季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林知念跟在她后面,冲他挤了挤眼睛就自觉地去买零食了,临走前还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

      程叙季走到他面前,把矿泉水递给他。

      “进步很大。”她说,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真的,比我预想的好很多。你中间那个转身比平时稳了不少,是不是练过了?”

      他接过水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

      “在宿舍练了几遍。”他说。其实不是几遍,是几十遍。宿舍里没人他就对着镜子跳,宿舍里有人他就趁大家午睡的时候在走廊里练,有一次被宿管阿姨逮到了还被骂了一顿。但他没说这些。

      “看得出来。”程叙季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你们班应该能拿个名次,整体挺齐的。”

      “你教的。”

      “我就教了动作,练是你们自己练的。”她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认真的东西,“你其实节奏感挺好的,之前就是太紧张了。今天不紧张了?”

      “还是有点。”

      “看不出来。”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岑逾安把它像宝贝一样收进了心里。看不出来。她没看出来他紧张。那是不是说明,他在她眼里至少及格了?

      他们站在操场边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大声讨论哪个班的服装最好看。但他们两个好像被一层很薄的东西隔开了,声音变得很远,空气也慢了下来。程叙季没有马上走,她靠着旁边的篮球架,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舞台。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去教你们班吗?”她忽然问。

      岑逾安愣了一下:“我们班没人会跳舞?”

      “不是。”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高一的时候也被拉去教过集体舞,教的是当时的高二三班。那个学姐教我跳舞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天生就是站在舞台上的’。后来我一直记着。”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所以我来教你们,就是想看看,会不会也碰到一个这样的人。”

      “碰到了吗?”

      “不一定非得是跳舞好的。”她把瓶盖拧上,站直了身体,“有的人往那一站你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不一定是现在,也可能是以后。”

      岑逾安不知道她在说谁。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没敢问。

      林知念从远处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三根烤肠,远远地就喊:“程程!给你买了一根!你过来拿!”

      程叙季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转头对岑逾安说:“我先走了。你们明天来看高二的才艺汇演吗?我有节目。”

      “一定去。”

      她说了一个“好”,然后朝林知念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水瓶,像是告别。

      岑逾安站在篮球架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手指握过的凉意。

      方闻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水瓶:“看什么呢看,走了,班主任说要集合听成绩。”

      “水还我。”

      “你怎么不喝?”方闻摇了摇水瓶,发现盖子还没拧开,然后看了看他的表情,明白了什么,“卧槽,这瓶是程叙季给你的?”

      “还我。”

      “不给。这可是定情信物。”方闻把水瓶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

      岑逾安追了上去。

      操场上有人放着歌,有人在大笑,艺术节第一天的傍晚,太阳从教学楼后面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一种很温柔的颜色。

      他想,她说明天有她的节目。

      明天。他要把那颗糖带过去。

      也许明天就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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