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橘子味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南城终于降温了。

      程叙季站在高一六班的队伍前面,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遮住了半截下巴。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操场上其他排练的班级此起彼伏地放着各种音乐,有《最炫民族风》有《小苹果》,还有隔壁班不知道谁在用手机外放《我的滑板鞋》,整个操场像一个巨大的音响打架现场。

      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我们把上次学的四个八拍连起来走一遍,然后教后面的队形变换。”她的声音比两周前刚来的时候自然了很多,不再那么客气,偶尔还会带一点玩笑的语气,“那位同学,别玩手机了,我看见你了。”

      最后一排一个男生讪讪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程叙季没有点名批评,只是笑了笑,然后开始喊拍子:“预备——五六七走。”

      四十多个人歪歪扭扭地动起来。两周下来,动作基本都能跟上了,但整齐度还是惨不忍睹——有人抢拍,有人漏拍,有人左右不分,有人手脚各跳各的。方闻属于最后一类,他的身体协调性差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每一个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像是活在另一个时间流速里。

      程叙季看得直摇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队伍里面一个一个地纠正。走到方闻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你……以前跳过舞吗?”

      “广播体操算吗?”方闻理直气壮。

      “不算。”

      “那我跳过广播体操。”

      程叙季被他逗笑了,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大概是觉得不太礼貌。她伸手把方闻的手臂掰到正确的位置,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又摇了摇头:“你保持这个位置别动,先定住十秒钟,让你的肌肉记住。”

      方闻举着胳膊,表情逐渐狰狞:“学姐,十秒到了没?”

      “还有五秒。”

      “我感觉我胳膊要断了。”

      “断不了的。”程叙季的语气很淡定,“学舞蹈的人一天要定好几分钟呢。”

      她说完转身去看别人。方闻在她背后龇牙咧嘴地冲岑逾安做鬼脸,岑逾安假装没看见,因为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偷看她纠正别人动作时的侧脸。

      三周了,每周两次排练,加上周三的体育课,他见到她的次数加起来有十几次了。按理说一个人见另一个人十几面之后,多多少少会变得平常一些。但岑逾安觉得这件事好像不是按次数递减的。他见到她的次数越多,越想再见一次。

      “停——”

      程叙季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走到队伍中间,示意音乐停下来,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她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往旁边地上一放。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收腰的,领口有一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不是刻意的那种,就是很随意的,像是她觉得穿着外套施展不开。

      “后面几个八拍的动作我做一遍完整版给你们看,原速的。你们先看一遍,心里有个印象,然后再慢速学。”

      她走到队伍前面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朝放音乐的同学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来。

      是一首岑逾安没听过的曲子,节奏比他们练习用的那首快了不少,鼓点很密,旋律是那种在暗处涌动着的、带着一点野性的风格。不是她平时跳的那种柔美的民族舞曲,是更现代的东西。

      她站在傍晚的操场上,背后是橘红色的晚霞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身前是四十多个席地而坐的高一学生。天已经半黑了,操场边上亮起了路灯,把她站的那一小片空地照得发亮。

      她开始跳。

      和平时教他们时那种放慢十倍的动作完全不同。她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紧又忽然松开的弹簧,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度和速度——旋转、跳跃、落地、再弹起。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白T恤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露出腰线的一小截。

      操场上其他排练的班级也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有人组织,就是自然而然地,一个两个地停下来了,在看她。

      她不只是在跳舞。她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每一个甩头、每一个落地、每一个延伸出去的指尖,都带着一股劲儿。不是柔的,是烈的。像火烧云下面一匹跑开了的野马。

      四十秒。从开始到结束,一共四十秒。

      音乐停了之后,操场上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带头,稀稀拉拉地响起了一阵掌声,很快就变成了全班的鼓掌和起哄。

      程叙季微微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缓了几秒。直起身来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几根碎发贴在脸颊上,脸因为运动泛着一层薄红。她冲大家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客气,是跳爽了之后发自心底的高兴。

      “就这种感觉,你们不用跳成这样,动作到位就行。后面几个八拍就是这个风格,稍微快一点、力度大一点,比前面的更——”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更炸一点。”

      “学姐你太牛了!”后排一个女生忍不住喊了一句。

      程叙季被她喊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没有没有,这个舞其实我还不太满意,有几个衔接的地方一直没磨好。”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没有马上穿上,而是搭在手臂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队伍,不知道是不是岑逾安的错觉,好像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大概还是错觉。因为下一秒她就看向了别处。

      排练的后半段,程叙季开始教新的队形变换。这个部分比动作更难,因为她要一个一个地把人拉到指定的位置上,像摆棋子一样来回调整。“你往左两步,对,太多了,退半步。”“你们四个到这里来,不对不对,是你们四个,不是你们三个。”“算了重来。”

      一群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场面一度又回到了第一天的混乱水平。但程叙季今天显然比之前更有耐心,可能是因为刚跳完舞心情好,偶尔还会开几个玩笑。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操场上的大灯亮了,把所有人的影子照得一清二楚。程叙季让大家集合,简单总结了几句,然后说下周就是正式彩排了,到时候服装道具都要到位,让大家周末好好休息。

      人群逐渐散去。方闻一把搂住岑逾安的肩膀,刚要说话,岑逾安就掰开了他的手。

      “你先去食堂,我帮她收一下东西。”

      方闻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岑逾安的肩膀,转身跑了。

      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程叙季正蹲在地上往包里塞东西——水杯、那张画满火柴人的纸、一个便携小音箱。岑逾安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脚步没有犹豫。他可能终于被自己烦到了。三周了,偷看了三周,一句话都不敢说,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学姐,我帮你拿吧。”

      程叙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拉上包的拉链站起身来,然后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是不是叫岑什么?”

      “岑逾安。”

      “岑逾安。”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存档,“你们班名单上有这个名字,我一直对不上脸。你现在跟名字对上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在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但他这个人她之前没注意过。很合理,毕竟是四十多个人的班,她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但岑逾安还是莫名有点高兴。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他叫岑逾安了。哪怕只是在名单上对上了脸,也是一个质变。

      “一起走吧,反正顺路。”程叙季把包背上,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岑逾安跟上,和她隔了大概一个肩膀的距离。

      从操场到校门口的路不算长,沿着跑道走到底,穿过一条两边种着香樟树的水泥路,再过一个小花坛就到了。但这条路今天显得特别短,大概是因为他每走一步都想让时间多停一会儿。

      程叙季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也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像是在找什么。走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你跳舞是真的同手同脚,还是太紧张了?”

      岑逾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都有吧。”

      “紧张什么?又不是考试。”

      “就是因为不是考试才紧张。”他这句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听起来太像某种暗示。但程叙季好像没往那方面想,只是笑了一下。

      “你声音条件挺好的,说话的声音。”她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唱歌怎么样?”

      “还行吧,没正经唱过。”

      “那可惜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岑逾安的心脏却猛跳了一拍。她注意到他的声音了。不是“你说话声音挺好听的”那种直白的夸奖,是更轻的、更不经意的、大概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一句话。

      但它撞在他心上,回响了一整条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们碰到了一个高二三班的女生。就是那个经常跟程叙季一起走的短发圆脸女生,背着一个大书包站在传达室旁边,一看到程叙季就开始喊:“程程!你怎么才出来啊!我等了十分钟了!”

      然后她看到了程叙季旁边的岑逾安。她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等得无聊”变成了“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他是谁啊?”短发女生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高一六班的,帮他们班排练的。”程叙季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哦——”短发女生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岑逾安一眼,“我叫林知念,程程的好朋友。你叫什么?”

      “岑逾安。”

      “岑逾安,”林知念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好名字。”

      然后她转头冲程叙季挤了一下眼睛,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岑逾安完全能听见的音量说:“长得挺帅的诶。”

      程叙季拍了她一下:“走了走了,别挡路。”

      她推着林知念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岑逾安一眼,冲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很随意,大概和每次排练结束她对大家说再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他站在原地,觉得晚风都是甜的。

      后来他一个人往宿舍走的路上,发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指。他摸出来一看,是那颗放了快一个月的白桃味硬糖。糖纸还是完完整整的,没拆过。他把糖举到路灯下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一个月前买了一颗糖想送给她,到现在糖都快过期了,他还在这条路上磨磨唧唧地走着。

      但至少今天不一样了。

      她知道他叫岑逾安了。

      这个念头让他走回宿舍的一整段路都没觉得远。方闻从食堂给他带了一份炒河粉,河粉已经凉透了,坨成一坨,但岑逾安吃得很香。方闻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的狗。

      “你送她回宿舍了?”

      “没,就顺路走到校门口。”

      “顺路?操场到校门口跟你回宿舍顺路吗?”方闻啧啧两声,“岑逾安,你撒谎的水平真是我见过最烂的。”

      “我觉得还行。”

      “行个屁。不过兄弟我挺你,那个学姐真的不错。”方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但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打听到了,她好像高二读完就要去北京了。”

      岑逾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北京干嘛?”

      “集训啊,学舞蹈的高三基本都不在学校了,要么去北京要么去上海,全天集训准备艺考。听说她目标是北舞,就是北京舞蹈学院,全国最好的舞蹈学校。”方闻抓了抓头发,“所以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磨叽了。她在这所学校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剩不到一年了。”

      岑逾安放下筷子,低头看着那盘凉透的炒河粉。

      不到一年。高二剩下的几个月加上暑假之前,等到高三开学,她就不会再出现在走廊东头了。不会出现在课间操的队伍里,不会出现在周三下午的草坪上,不会出现在综合楼五楼的舞蹈教室里。

      他把那颗糖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把饭盒拿去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声音。

      方闻在外面喊他:“你想什么呢?”

      水声停了。岑逾安把饭盒甩了甩水,转过身来。

      “没想什么。”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开始想,但一直没敢做的事。

      他也许应该告诉她。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