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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很清楚自 ...

  •   阿枳吓呆了。

      那人比她高大,一只手按在弩上,一只手按在她左肩,她动不了。

      “嘘。”

      是个男人。

      很年轻,声音低沉。

      “别动。动静大了,会被他们发现。”那人控制着阿枳的手,慢慢把弩收回树丛里,“你的箭上有反光。”

      阿枳耳朵嗡嗡作响。对了……她腰上还有一把小刀!把刀挑起、反手,应该能扎中这个人。

      但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那人压制她肩头和手的力气加重了。他说:“我是来帮你的。”

      他拽走阿枳,离开山坡很远才松手。阿枳立刻后跳几步,把弩举到胸口,对准眼前的人。

      男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量颀长,一身布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青筋低伏。是习武之人的手。

      他站在遮天蔽日的樟树下,放下一个布袋、一个水囊,示意阿枳收下,自己则轻巧跳上了树,再次重复:“你这样杀不了他。”

      阿枳:“你是谁?”

      青年摇摇头,语调不急不躁:“你力气太小,刚才连摆脱我都不可能,那你射出的箭也绝不可能抵达永宁所,更别说杀人。”

      阿枳气得脸庞通红。

      那人好像完全不知自己讲话难听,继续说:“我观察你很久了。本以为你是个好猎手,但完全有勇无谋。”

      想起在林中生活时感受到的奇特目光,阿枳立刻射出一箭!

      青年侧身躲开,顺手把那支箭捞在手中,反手掷向阿枳!

      箭来得飞快!阿枳根本来不及躲闪,但青年比箭更快,眨眼就落在阿枳身边,轻松地截停了那枚射来的箭。

      为了炫技,也为了震慑阿枳,他是用食中二指截停那箭的。小箭在他指尖轻快地转了个圈,他原本笑着,忽然脸色大变:“忘了,有毒!”

      小箭被他甩向山崖,阿枳舍不得箭,转身冲过去。青年连忙拉住她——抓住的却是阿枳胸前摇摆的半截铁链。

      俩人几乎面对面撞在一起,四只黑眼珠各自映出彼此的影子。青年攥紧铁链,想说些什么时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松手朝后跳开。

      阿枳左手捏着一把小刀,刀尖已经划破他的衣裳,露出小片皮肤和一道细小的血痕。

      青年看看山崖,又看看阿枳:“你不是去捡铁心小箭,是故意冲我来的?”顿了顿,他又说,“真有胆,不怕我一刀捅了你?”

      阿枳晃晃小刀:“看谁先捅谁!再说,你若想害我,林子里就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青年笑道:“你这女子,倒是新奇。脖子上怎么圈着这么个东西?你被谁养着?”

      阿枳咬牙道:“别说废话!你要是想阻止我杀米千户,趁早滚!”

      青年岔开话题,说起了射虎竹弩的不足。方才他掂过那把射虎竹弩,虽然比寻常竹弩重一些,但仍旧不够:“其一,山坡距离永宁所,足有三十丈。其二,加上山风,你这轻飘飘的竹弩根本射不中。”

      果真有风吹动阿枳的衣角。

      阿枳看着手中的竹弩,不确定该不该信。

      “我知道木黄村发生了什么。”青年继续说,“我来帮你改装射虎竹弩,让它拥有更长的射程和力度。今明两日大风,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不仅伤不了米千户一根毫毛,还会把你自己也折进去。”

      阿枳咬牙:“我才不怕!我就算死在这里,也要……”

      “也要杀了他,我知道。”青年不耐烦地打断,好似很少有人忤逆他,而他也很少要这样说服过什么人,“但你贸然行事,只会白白送命。”

      青年说,她会在这树下等阿枳,只等两天,阿枳若不来,他便走了。

      阿枳:“……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青年摇头轻笑,像鸟儿一样消失在密林中,声音传来:“别回村,不安全!”

      阿枳遭逢大难,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怪人阻止她杀米千户,说明怪人在帮米千户。她又怒又怕,紧紧抓住手中弓弩,翻山回村。

      还没走进村里,远远听到一片喧嚷之声。村头有不少军士,正在挖掘那些新坟。

      有人说:居然有人收尸,看来海匪没死光。又有人观察坟墓周围的脚印,补充道:看脚印,只是个细仔……算了算了!

      还有不少军士在村子里埋东西。村中点起几个火堆,士兵在火里烤着几把剑,放凉后装进布袋里。人人都用布巾蒙脸隔绝臭气,骂骂咧咧地干事。

      阿枳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但她明白了一件事:怪人跟米千户不是一伙的。

      阿枳不敢继续住在狩猎小屋,收拾好东西,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怪人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呀转。

      从木黄村被炮轰到今日,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责备:为什么没有和爹娘在一起,没跟外婆说上最后一句话?她真后悔,后悔到只能莽撞地四处冲撞、寻找时机报仇,仿佛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谅解。

      但杀人……太难了。

      她侦察的时候,好多次藏在树丛里举弩对着米千户,手抖个不停。

      人和飞鸟、野兽,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终于有人说帮她。虽然是个善恶不详的怪人,但至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帮手。

      身上的烫伤、烧伤,还有手上连日练弩留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发疼。怎么越是有人帮她,她越是觉得自己孤零零呢?她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吞声大哭。

      但那人真的会等她吗?万一他走了,自己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好功夫的帮手?

      阿枳顾不上哭了,边擦眼泪,边回头往永宁所的方向跑去。

      约定的最后一日,正午时分,阿枳终于来到了樟树下。没拿走的干粮和水囊原样放在地上。青年原本躺在树干上睡觉,阿枳一走近,他便跳了下来。

      仿佛阿枳完全没有失约,他平静地对阿枳伸出手:“给我。”

      握得发热的竹弩从阿枳的手里,犹犹豫豫,转交给青年。

      弩的各个部件里,机匣最为重要。青年拿到弩便盘腿坐下,开始观察机匣。他也像阿枳一样,用指腹轻轻摩挲悬刀上的刻纹。

      从弩臂凹槽里挑出旧机匣,他对阿枳说:“我给你换个新的,把旧的给我,行么?”

      师婆说过,弩的机匣可以保护望山、悬刀和牙,有识之士都靠机匣来识别弩的身份。阿枳立刻拒绝:“不行!”

      青年笑道:“小气。”

      他把旧机匣交还阿枳,从怀中取出一个新的机匣装进竹弩里。

      阿枳疑心又起,问道:“你身上只有剑,没有弩,怎么会随身带着新机匣?”

      青年头也不抬,随口回答:“因为我知道会遇到你。”

      他在调笑。但阿枳听不懂,反问:“那你怎么不顺便带些银子、粮食给我?”

      青年:“……好吧,是我错了。”

      新机匣通体铜色,刻有蛇状纹路,望山上有更复杂精密的刻度。青年换了新的弩弓,于是弩比之前重了一些。弓臂缠得更紧,弓弦换了掺牛筋的丝线,比原本的坚韧。

      阿枳接过弩,对着樟树发箭。箭呼啸射出,钉在十丈以外的树干上。

      阿枳吃了一惊:好快!明明只是寻常木箭,却比铁箭更利更凶。

      她来时还有些忐忑,如今完全折服:“你是专门做弩的工匠吗?可以教教我吗?我想学,我什么都学得很好。”

      青年:“不怀疑我了?”

      阿枳正色道:“怀疑的,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但你确实有本事。”

      怀疑你,但馋你的本事。青年回过味来,仰头笑出声。他仿佛很少大笑,笑两声便停了,但眼睛仍旧弯弯。他说:“难得你信任,我再调整调整。”

      阿枳这回离他更近,吃着他给的干粮,继续看他调整弩的各个部件。

      真漂亮的一双手。阿枳无来由地想。待青年翻转手心,她却看到许多细小的伤痕。她的目光从弩,慢慢转移到青年脸上。

      青年有漂亮挺直的鼻梁,垂眼时睫毛落下纤细影子。挺俊秀文气的一个人,全神贯注的时候却隐隐透出肃然杀气。

      他掩饰得很好,察觉气氛不对便立刻抬头看阿枳,嘴角一勾。

      他很清楚自己的笑有奇特的作用。因为笑起来,还有几分天真的少年气。

      弩终于完全改造好。阿枳接过来,练得很认真,且一旦认真起来,便完全忘了青年仍在此处。她下蹲、举弩,眼睛是猎人的眼睛,气势是复仇者的气势。

      傍晚,两人再次回到阿枳找好的位置,躲进树丛里。火红的晚霞烧透了山巅,也照亮石墙上米千户的背影。

      阿枳的心咚咚跳起来。她在箭槽上放了一支箭,青年忽然低声说:“等等,我擦一下。”

      他把箭拿走,屏息的阿枳才小心呼出一口气。

      “别紧张,我在这里。”他把箭放回箭槽,阿枳试图把弓弦挂在牙上,但新弦很紧,她的手在发抖。

      青年为她把弦卡进牙中:“深吸一口气,对准你的目标。”

      米世良开始喝酒。

      青年依旧蹲在阿枳身后,这次左手伸到前方,和阿枳一起扶着射虎竹弩,右手握住阿枳扣紧悬刀的手。

      这是一种合力的姿势,他把阿枳包围在自己身前。阿枳很不适应背后陌生的体热,青年忽然说:“机会。”

      肉菜端上来了,米世良扭头跟军士说话。

      阿枳心想,再等一下,等他转过头,背对自己,等颈后的两寸空隙露出——但弩猛地一震,箭射出去了!

      它呼啸着钻破山风,精准地扎进了米世良的面颊!

      一击即中,青年立刻拉她离开。两人回到樟树下,那里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匹马。他把阿枳推上马,自己也飞身跃上马背,一夹马腹,跑进密林。

      血红的晚霞透过树影,一刹一刹地照亮阿枳的眼睛。

      马在一处岔路停下,林中鸟雀惊飞。

      青年说:“恭喜,你成功了。”

      阿枳笨拙地翻身下马,差点跌到地上。青年连忙弯腰搀扶,却碰到了阿枳胸前晃荡的铁链。

      冰凉的链子从青年手心滑过,他下意识地抓紧,把阿枳往前拽了一下。

      差点又撞在一起。阿枳仰头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脸,抬手抓住铁链,同时掐紧了青年的手。

      她说:“刚刚射箭的不是我,是你。”

      青年回答:“我只是见你犹豫,才帮了你。”

      阿枳反驳:“我没有犹豫,我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青年说:“我扣下悬刀时,你已经至少失去三次放箭的机会。不过我也知道,你第一次杀人,心中总是害怕的。总之你记住,杀他的就是你。你已经报仇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这不是阿枳想要的答案。箭不是她射出去的,她算是复仇了吗?米千户死了……真的吗?

      她又问:“米千户真的死了?”

      青年点头:“当然,米世良必死无疑。”

      阿枳咧嘴笑了一下,又怔怔看他。

      原来米千户叫米世良……他怎么知道的?夜色和树影掩盖了青年的英俊容貌,马背上的身影无来由地让阿枳有一种惊心。

      阿枳忽然觉得冷,下意识想,回家得赶紧抱住阿母,再让大哥煮一碗姜汤……她又忘了:已经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了。

      稀薄的快意支撑不了阿枳,她浑身都没了力气,只剩空荡荡一个身体,心呀魂呀,都随着那场火、那支箭消散了。

      她从怀中掏出师婆的旧机匣,递过去:“给你吧。”

      青年一愣:“这不是你亲人的东西么?”

      阿枳皱眉说:“她才不是我亲人。你到底还要不要?”

      青年收下:“多谢。”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什么话可讲。最后是青年先道别,和马儿一起消失在密林中。

      忘了问他名字。罢了,以后也不会再见了。阿枳把颈上铁链藏进领口里,呆站了一会儿,想起远离木黄村的大哥和木瑶。

      想找人,就得去大点儿的地方。附近有个白沙府,就在木黄村东面,是又大又热闹的地方,阿爹带她去卖过鱼。她勉强振奋精神,抹了把脸,辨认方向后,朝东走去。

      一队军士正在樟树附近搜寻,见树林里走出一个骑马青年,立刻大声喝止:“干什么的!”

      一队人马跟在青年身后,有人亮出腰间令牌。

      士兵看清令牌上的字,吓得立刻下跪。为首那人收起令牌,挥动马鞭说:“带路永宁所!”

      永宁所中,米世良正滚在床上嗷嗷大叫。毒箭取了出来,染毒的肉也挖了个干净,他左脸颊被箭头扎穿一个核桃大的洞,能看到牙齿牙肉。

      军医满头大汗地止血:“箭上有草乌毒,好在毒液不多……将军切莫动怒,怒助血行,大大不利啊!”

      草乌毒让米世良半身瘫软、双目模糊,明明口齿不清,依旧顽强怒吼:“去缴……去早……找出……到底是水……”

      门帐掀开,几个人缓步走入。当先一人拿起军医手中的箭矢:“让我看看。”

      米世良没听过这个声音,困惑地扭头。

      那声音继续道:“这是江湖人惯用的铁心小箭。江湖人与官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米千户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米世良怒道:“水!水在……晃……晃屁!”

      啪——一个耳光兜头扇来。米世良被扇得摔在地上,陀螺般摇晃。伤口又流血了,半张脸红得汤汤水水的。

      他晕头转向,半天爬不起来,只听见来人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是梁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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