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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同夜不同悲 一纸皇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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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一出,长安城便炸开了锅。
从宫门到坊间,不过半日工夫,“太子妃册为崔氏嫡女”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孙府自然也得了消息。门房听见街上的议论,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往里传。
孙崇山正在书房。他搁下手中的笔,听完下人的禀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太子妃不是孙家女,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天子要制衡孙家,而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从这一刻起,乱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正烦着,小厮在门外禀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的亲笔信。”
孙崇山猛地睁开眼:“快传。”
小厮捧着一只锦盒进来,躬身递上。孙崇山接过,拆开盒盖,皇后的字迹端稳有力。他展开,寥寥数语。“兄张勿躁,容我筹谋。来日方长,孙家不倒,便不会败。”
孙崇山将信看了两遍,面色渐渐恢复如常,只是拇指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书案上的砚台泛着光。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孙崇山将信收入袖中,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他想起后院里的女儿。此刻她怕还不知道消息,只怕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那道属于她的圣旨。他穿过回廊,走到孙若水的院子。廊下的丫鬟见他来了,忙要通传,他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
孙若水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是皇后前几日命人送来的,说是新打的,让她戴着玩。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嘴角弯着,眼里漾着笑意。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漾着笑意,语气轻快得像枝头刚化开的雪:“父亲,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宫里有消息了?”
她等这道旨意等了很久了。
孙若水自小便知道,皇后姑姑属意她做太子妃。孙家与沈家亲上加亲,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听过无数遍“若水这孩子,生得甜美,性子又好,与太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便也信了。她信自己会是东宫的女主人,信太子迟早会娶她,信这满京城的贵女,没有谁比她更配得上那个位子。
孙崇山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太子妃的人选,”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定了。”
孙若水的眼睛倏地亮了,那一瞬间亮得耀眼。她下意识地攥住袖口,声音微微发紧,却压不住那股子雀跃:“是——是女儿吗?”
她问完,不等父亲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口气往外倒:“那婚期定了没有?是什么时候?女儿得赶紧准备,婚服是宫里绣还是咱们自己绣?姑姑说过,太子妃的婚服要织金凤纹,女儿还想着要不要在袖口多加一层——”
“若水。”孙崇山截断了她的话。
孙若水没有停,她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眼里全是光:“还有婚仪是在东宫还是在太庙?父亲,您得跟姑姑说说——”
“不是孙家。”孙崇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孙若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挂在脸上,看着比哭还难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父亲?”她的声音轻了,带着不确定。
“是崔家女。”孙崇山说,“崔令仪。”
话音落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噼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拍打什么。屋子里却安静得过分,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孙若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碎,碎成了一地的狼狈。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凭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可置信的颤抖。
“凭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我等了这么多年——父亲答应过我,姑姑答应过我——”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猛地伸手扫下妆台上的东西,胭脂、水粉、珠钗、玉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铜镜被掀翻,砸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凭什么!”她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像刀刃划过瓷器,“她算什么东西?她见过太子几面?她知道太子哥哥喜欢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喘着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带着气、带着怨、带着说不清的恨意,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
孙若水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声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孙崇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递到她面前。“你姑姑的信。”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沉沉的,“她说,来日方长。孙家不倒,你便还有希望。太子妃的位子,暂且让她坐着。”
孙若水愣住了。她接过信,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来日方长……”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地嚼。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眼底已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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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崔府。
崔令仪躺在榻上,眼睛睁着,望着帐顶。帐子是月白色的,素净得很,只在四角坠着小小的银铃铛,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铃铛便轻轻地响,叮叮咚咚的,像在替谁叹气。
她翻了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冷冷的。更漏一声一声地响,滴答滴答,像是在夜深处数着她醒着的时间。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子不听使唤,日间的事翻来覆去地在眼前过,每一样都像是烙在心上。
青砚睡在外间的榻上,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问了声:“小姐?”
“没事。”崔令仪声音不大,清清凉凉的,“你睡你的。”
青砚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崔令仪披了件外衫,赤着脚踩在地面上。青砖冰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反倒让她觉得清醒了些。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茉莉的气息,细细的,淡淡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回到榻边坐下。
她不知道那座东宫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嫁进去之后,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这种滋味说不上害怕,也说不上不甘,只是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动,也碎不了。
她躺回榻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了。更漏还在响,她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终于闭上了眼。
可梦里也不安生。她梦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宫门前,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不敢进去,可身后有人推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想回头,却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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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孙府,静得像一潭死水。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着,橘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孙若水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丫鬟们退到了院子外头,没有人敢靠近那处院子。
她坐在床沿,没有点灯。脸上还挂着泪痕,涩涩的,也无心去理会。
孙若水握着那封信,将它轻轻贴在心口。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几株芭蕉叶沙沙作响。她又将信纸按得更紧了些,就那样一动不动,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