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花落知多少 黄绫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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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坐落在长安城东南的永宁坊，占地极广，却不像别家高门那样朱门铜钉、石狮把守，也不见仆从前呼后拥、车马如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崔府”二字，笔力沉雄古朴，是崔家先祖手迹，历经百年风雨，墨色已淡，剩下的是刀刻般的筋骨。
青砖灰瓦，素木白墙。几株老槐树浓荫匝地，回廊下的青石板磨得光滑，缝隙里生出薄薄的青苔。不事奢华，却处处透着百年高门的底气——静水流深，大抵如此。
整座崔府，从外院到内宅，从回廊到墙角，崔观澜命人在府中处处种满了垂丝茉莉。只是因为崔令仪喜欢。她喜欢那花细白如雪，喜欢它的清雅不争，也喜欢它开在枝头时那种安安静静的热闹。
崔令仪的闺房在府邸最深处的院落里，清雅而矜贵。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曲径通幽。院中琴声悠扬，如诉如慕。她坐于案前，纤指轻拨，低眉垂眼，一身月白衫子，如月如霜。
青砚从外头走进来，脚步轻而快，在琴案边站定，轻声开口：“小姐，老太爷下朝回来了，让您速到前厅去。”
崔令仪的手指在弦上顿住，琴声戛然而止。她没有多问，心里却已隐隐猜到几分。只“嗯”了一声，站起身来。青砚替她理了理鬓发，披上一件外衫，她便往外走。
穿过小径绕过几道回廊，崔令仪走到前厅时，崔观澜已经换了常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热气袅袅。
“祖父。”她在门口站定，微微福了一礼。
崔观澜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进来。”他说。
崔令仪跨进门，在下方的椅子上坐定。
崔观澜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今日朝堂上，有人在议太子妃的事。孙家举了自家姑娘，皇后也属意孙家。可皇上没有点头。”
崔令仪垂着眼，没有接话。
崔观澜看着她，声音缓下来：“我知道你不愿意。可这是圣旨，皇命难违。”
“你嫁进东宫，不只是去做太子妃。崔家百年根基，不会断。你身后有崔家，有祖父。以后在东宫，不管遇到什么事，崔家都会鼎力助你。”
崔令仪听完，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孙女记下了。”但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句话压进了心底。
崔观澜摆了摆手：“去吧。”
她转身刚迈出两步，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在门槛外站定，声音发紧：“老太爷，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安，带着圣旨，已经到了前院。”
崔观澜目光一凝。
崔令仪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袖口被攥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来得好快。”崔观澜低声道。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从她身边走过，“你跟我去前院。”
崔令仪转过身，跟在他身后。她的步伐比平时稍慢了一点，却不曾迟疑。每一步都踩得实，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到前厅门口时，崔临川和裴瑛已经到了。
“圣旨到——”
崔观澜率众人跪接。
李德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一字一句落到崔令仪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她跪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砖缝，神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只隐约听见“崔氏有女”“堪配东宫”。她垂着眼，望着地面上自己跪着的影子，什么表情也没有。
谢恩毕，崔观澜起身接了旨。
李德安满面堆笑：“恭喜老太爷，恭喜崔大人，恭喜崔小姐。陛下说了，日子定在下月初九，请崔家早作准备。”
崔观澜神色如常，命人打赏，送走了宫使。
前厅安静下来。
崔令仪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裴瑛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娘——”崔令仪轻喊了一声。
裴瑛没有应，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有松开。崔令仪站着没动，任她抱着，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被一点一点洇湿了。她没有推开，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裴瑛没有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指尖还搭在女儿袖口上，舍不得放，又不得不放。
“及笄那年，你祖父就说过，”她声音沉沉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翻烂了的事，“孙家势大，能与之一较的只有崔家。太子妃这个位子，迟早是我们家的。”她看着女儿，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一下，没笑出来。“知道归知道。可事到临头……”她顿住，别过脸去，抬起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声音哑了，“这心里，到底是舍不得。”
崔令仪没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按了按。
崔临川站在一旁，眉头拧得很紧。他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别过脸去望着门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此时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崔观澜坐在主位上，茶盏端在手里，一直没有放下。他没有催，也没有摆出那副“大局为重”的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孙女，什么都没有说。目光里那点柔软，藏得很深，像是不打算让人看见。
前厅安静下来，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不声不响地沉在那里。
外面的天色倒是好。正是巳时，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洒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院里的垂丝茉莉被风吹着，细白的花瓣簌簌地落，无声无息。
青砚站在门外廊下，低着头，不敢往里看。她方才去前院迎旨的时候，看见几个洒扫的丫鬟聚在角落里，正悄悄往这边张望，脸上没有笑，眼睛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她们都知道崔家出了太子妃，可谁也不敢道喜。不是不想，是不忍。
崔令仪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色澄澈，万里无云。今日的太阳真好，好得不像是一个该让人难过的日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花落知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