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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名 孩子被救出 ...

  •   孩子被救出来的第三天,才开始真正说话。

      头两天他几乎都在睡。白晚柠说他身体亏空太厉害,睡觉是最好的药。他睡得很不安稳,经常半夜惊醒,睁着眼睛瞪着黑暗,瞳孔里的银色光斑在恐惧中亮得像两颗钉子。

      第三天傍晚,他醒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角落,而是坐起来,靠着墙,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今天外面是什么颜色?”他问。

      “橘红色。太阳快落了。”我说。

      “太阳。我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我端了一碗粥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们给我起名字了吗?”

      封时安坐在床尾挠头。“你本来就该有名字,只是你自己忘了。我们起的算啥?”

      “算新的。”他说,“我不想再用以前的名字了。”

      大家面面相觑。穆珩沉吟片刻说:“叫归尘吧。穆归尘。尘归尘土归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从山里来,该回山里去了。”

      他念了两遍:“穆归尘……穆归尘。”然后点头,“好。”

      穆归尘。这是他在外面的名字。等回到山里,也许会有另一个名字。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喝完粥,精神好了一些。江沅坐在床边问他地下的事,他断断续续地讲。

      地下第三层除了他,还有别的“祭品”。都是五族的人,但大部分已经被折磨死了。封远(死在乱葬岗的那个封氏族人)曾经也关在那里,后来被带出去“做活祭”,但他没有上石台——他逃了。逃出去之后,他找到了暮成归,两个人一起找了三年的机会救穆归尘。封远死的那天晚上,从司天台逃出来,身上中了三箭,爬到了朝阳门外,见到了暮成归最后一面。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还在下面。替我……带他回家。”

      “封远是我的朋友。”穆归尘说,“我最好的朋友。在地下,他教我说话,教我笑。没有他,我可能早就不会说话了。”

      白晚柠忽然开口:“你会笑吗?”

      穆归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个刚学会这个动作的孩子。“会。封远教的。”

      白晚柠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手指攥着药囊的带子。巫砚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想放她肩上,又放下了。

      第四天,我回司天台销假。

      进门的时候,守卫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多看了我两眼。我没理会,径直穿过院子去偏殿。周典簿不在,桌上摆着这几天的观测记录,我翻了翻,都是别人代笔的。

      “林大人。”一个年轻太监出现在门口,“容大人请您去高台。”

      容渊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还是暗红蟒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我走到他身边,他没转头。

      “孩子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们给他起了名字,叫穆归尘。”

      “穆归尘。归尘。”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沉默了很久。

      “邵元节告了你。”他终于说。

      “告我什么?”

      “私闯禁地,盗取宫中财物,勾结妖人。”

      宫中财物?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成了“宫中财物”?我吸了口气。“然后呢?”

      “皇上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天机祭司是我任命的,她做任何事都是我的命令。私闯禁地是我让她去的,盗取财物是子虚乌有,勾结妖人是从何说起。”

      我愣住了。“你一个人顶了?”

      “司天台的事,当然司天台的人顶。”

      “容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转过身看着我,“革职、下狱、杀头。”他说这三个词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

      “那你还——”

      “因为我等了十六年。”他打断我,“不是为了等你来替我顶罪的。”

      我看着他的脸。眼底的青灰比前几天更重了,颧骨好像也高了一些。“大人,你这几天没睡好?”

      “睡不着。”

      “为什么?”

      “怕一觉醒来,那个孩子又被关回去了。”

      我没说话。他靠在栏杆上,声音低下去。“所以我得看着,看着你们把他带走,看着邵元节不敢动手,看着皇上忘了这件事。只有这样,我才睡得着。”

      “皇上会忘吗?”

      “会。皇上每天要处理的事很多,炼丹、斋醮、批折子、骂大臣。一个孩子的事,过几天就不记得了。”他顿了一下,“但邵元节不会忘。你要小心他。”

      “你自己才要小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我知道。”

      我从高台下来的时候,在楼梯上遇到了周典簿。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色不对。

      “林大人,”他压低声音,“邵道长下午来过,问了很多您的事。”

      “问什么?”

      “问您从哪里来、和谁住在一起、每天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我心头一紧。“您怎么说的?”

      “老奴说不知道。老奴确实不知道。”他凑近了一点,“林大人,邵道长这个人,心狠手辣。以前得罪过他的,没有好下场。您千万小心。”

      我谢过他,走出司天台。阳光很烈,我眯着眼看天。回到客栈,我把容渊顶罪的事说了。穆珩沉着脸没说话,江沅的眉头皱得很深。

      “他要死。”穆珩说。“如果他一个人扛,邵元节不会放过他。”

      “那就帮他扛。”江沅站起来。“我们五个人,加上林晚,加上穆归尘,加上暮成归,这么多人扛不过他一个邵元节?”

      封时安点头:“就是,怕他个老道士不成?”

      穆珩看了江沅一眼。那不是队友之间的默契,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担心,心疼,还有一种“你变了”的惊讶。过去的江沅不会这么冲动。她变了,因为穆归尘,因为容渊,因为姑姑的死。

      那天晚上,穆珩在走廊里拦住了我。“江沅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开始相信人了。以前她只相信自己的预知和自己的判断。现在她相信容渊,相信暮成归,相信穆归尘,相信你。”他顿了一下,“相信是好事,但也危险。”

      “因为相信一个人,就可能被他伤害?”

      “对。”穆珩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月光把窗棂的影子印在地上。“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个战友。我们关系很好,好到我能把命交给他。后来有一次行动,他为了救自己,把我卖了。我没有死,但我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直到遇到江沅。”

      他停了一下。“她让我重新学会相信。但如果有一天,这份信任被辜负了——”他没有说下去。

      “穆珩,你是不是对她……”

      “是。”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爱她。但我不确定她对我是什么感觉。”

      印象里,穆珩从不对任何人这样袒露自己。他永远是那个解决问题的、扛事的、顶在前面的。但今天他把铠甲卸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等。等她有一天自己告诉我。或者等有一天我觉得可以问她。”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江沅端着一碗药走过来,看到我们俩,顿了一下。“在说什么?”

      “说你。”穆珩说。

      “说我什么?”

      “说你最近变了。”

      江沅看了看穆珩,看了看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我说。

      她端着药进了穆归尘的房间。穆珩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霜。

      第九天,穆归尘可以下地走路了。封时安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他的腿还是抖,但能走了。

      “外面比地下大。”他抬头看天,“大太多了。”

      “以后你会看到更大的。”封时安说。

      穆归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封远的坟在哪里?”

      “朝阳门外。”

      “我想去给他烧纸。”

      “你走不了那么远。等你好一点,我们去。”

      他点头,然后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又一圈。每走一圈,腿就多一分力气。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在复健,像一个在丈量世界的人。每一步都在说——我回来了。

      晚上,穆归尘忽然找到我。“林姐姐,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归”。“这是封远留给我的。他说这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他让我带出去,如果有人能出得去,就替我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一个在司天台的人,穿暗红蟒袍的。”

      容渊。“封远说,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地下还会给他送饭的人。别的人只会往笼子里扔,他是蹲下来递进来的。”

      我接过那块碎玉。“我会替你交给他。”

      “谢谢林姐姐。”

      天明的时候,穆归尘已经可以自己走到客栈门口了。封时安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日出。

      “太阳是橘红色的,落下去的时候也是橘红色的。”他喃喃道。“是不是天上有一个很大的炉子,早晚各烧一次?”

      封时安愣了半天。“……你这个说法也没错。”

      穆归尘第一次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开怀的笑。

      傍晚,我再去司天台。容渊依然在高台上,但今天他面前多了一样东西——棋盘。上一次的象棋还摆在那里,一步没动。

      “你来了。”他坐在棋盘一边,“下一盘。”

      我坐到他对面。他执红先行,第一步“当头炮”,攻势凌厉。我挺兵应对,几步下来,发现他不是在随意下棋,他每一步都有深意——不是赢棋的深意,是别的什么。

      “你在下什么?”我问。

      “我在下棋。”

      “你不是在赢棋。”

      “对。我在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落了一步“马”,跳到棋盘中央。“邵元节今天找过我。他说如果我交出天机祭司,他可以既往不咎。”

      “你怎么说?”

      “我说不。”他又落了一步“炮”。“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她是月见让我等的人。”

      我看着棋盘。他的棋子已经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但他没有将死我。他把每一个将死的机会都放过了。他不想赢,他只想让我看清楚——看清楚了,他就输了。

      “容渊,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说,你可以走。你和那个孩子,和你的同伴,一起走。离开京城,回山里去。邵元节追不到山里。”

      “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

      “什么事?”

      “替你们守着。等你们安全了,我再想办法脱身。”

      “你脱得了身吗?”

      他笑了,没回答。

      走出司天台的那一刻,我想起穆归尘的碎玉。我忘了给他。或者说,我没有给他——因为我怕给了他,就真的要永别了。我攥着那块碎玉,手心出汗了。

      第十二天。

      穆归尘能跑能跳了,饭量大增,瘦削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肉。但白晚柠说他需要回去山上,那里的水土才能把他失去的根本补回来。

      江沅做了一个决定。“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送他回迷雾谷。”

      “怎么走?”巫砚问。“来的时候是走来的,回去可以走水路。”穆珩说,“从通州上船,沿大运河南下,到湖广再转陆路。”

      “路上邵元节不会放过我们。”封时安说。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快。在他动手之前离开京城。”

      十四日晚上,我去司天台向容渊辞行。他坐在棋盘边,一个人摆棋子。红黑双方,自己和自己下。

      “我们要走了。”我说。“明天一早。”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子。“好。”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他抬头看着我,“我等了十六年,不是等来了一个人。是等来了一群人。你们走了,我就安心了。”

      “容渊——”

      “林晚。”他打断我,“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给月见上炷香。”

      他带我去司天台的后院。后院角落里有一间小屋,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灵堂。牌位上写着“月见之灵位”。

      “她死之后,我偷偷在这里设的。没人知道。”他点了三炷香,递给我。

      我接过香,插进香炉。跪下,磕了三个头。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绕了几圈,散开了。

      “姑姑,”我在心里说,“你的遗愿,我会替你完成。你的族人,我会带他们找到活路。”

      身旁,容渊也跪了下来。我们并排跪着,谁都没说话。

      夜很长。香烧完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把我扶起来。

      “走吧。”

      “容渊,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现在不行。”他说,“但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会去找你们。”

      “什么时候?”

      “等京城的事完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闪避我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光的冷光,是烛火的暖光。

      “好。那我等你。”

      他微微笑了。

      月光下,暗红蟒袍的背影站在司天台门口,灯笼的光笼在他身上。

      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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