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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元节 七月十五, ...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雨,把京城洗得干干净净。但到了傍晚,云散开了,天边露出一抹暗红,像伤口刚结的痂。

      我站在客栈窗前,把陨铁令牌攥在手心。三天来,令牌上的新字越来越清晰——“血为匙,心为引。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预言,但它让我心慌了一整天。

      门被敲响。穆珩的声音压得很低:“该走了。”

      我开门。走廊里站着五个人。穆珩穿了一身深灰劲装,腰间多了一把短刀。江沅一身素白,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手里握着那块龟甲——她很少带它出门。白晚柠抱紧了药囊,巫砚把折扇换成了匕首,封时安难得穿着鞋。

      “子时前必须回来。”江沅说。

      我们提前出发,分散着走。穆珩和封时安从后墙翻进去探路,巫砚和白晚柠在东门外假装等晚归的家人接应。我拿着腰牌从正门进,江沅扮作我的侍女跟在身后。

      司天台的大门开着。守卫看到腰牌,只问了一句“大人这么晚还来?”“月食的数据要复核。”我说。守卫放行。

      院里的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正殿没有灯,偏殿也没有。高台上的楼阁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容渊不在。

      我们沿楼梯下到第一层。封时安和穆珩已经等在走廊拐角。穆珩朝我点头——第二层的守卫今晚少了一半。果然。

      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很窄,我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像有人跟在身后。路过那一排排货架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锁还在,但锁上的挂链不见了。

      “有人来过。”穆珩贴着我耳边说。

      “谁?”

      “不知道。小心。”

      我们沿着上次的路,拐进那条支线,绕过机关,到了第三层的铁门前。穆珩掏出铁丝开锁,这次更快了,几秒钟锁就弹开了。门后是往下的楼梯,漆黑一片。封时安打头,我揪着他的衣角,穆珩断后。

      墙壁越来越湿。血腥味越来越重。

      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两侧的铁笼子比上次多了两个新的。其中一个笼子里有一件还没收走的衣服,白色的,沾着新鲜的血。

      江沅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得像叹息:“这是今天的。”

      我没敢看她。我怕看到她眼眶红了的表情。

      走廊尽头,大厅到了。石台还是那个石台,白布换了新的,上面没有人,但石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滩水——不是水,是还没有干透的洗地水,混着淡淡的粉红色。

      石台后面那面墙上,壁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五,祭。”

      今天。今天又祭了一个人。

      “孩子在哪里?”穆珩问。

      我跑向石台右边的墙。暮成归说过,最里面的房间在石台旁边,有一道暗门。我用手在墙上摸,敲,敲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声音是空的。

      “这里。”

      穆珩过来,用刀尖撬。砖松了,抽出来,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冷风从里面灌进来。

      我掏出火折子吹亮,弯腰钻进去。通道很矮,要弓着身子走。走了二十几步,到头了。前面是一道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不是铁的,是铜的,样式很老,像古董。

      “这就是第三把锁?”江沅也钻了进来。

      穆珩拿起铜锁看了看。“没有锁眼。”

      “怎么开?”封时安从后面挤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匕首。刀刃在火折子的光里闪了一下。“用我的血。”

      “林晚——”穆珩伸手拦我。我避开他的手,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

      我把血滴在铜锁上。

      锁没有反应。我想起令牌上的另一句话——“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不是血,是心。不是滴血就行,是要我真心想救,这把锁才认我。

      我闭上眼,把掌心按在铜锁上。

      我在想那个孩子。七八岁被关进这里,关了十二年,今年应该二十岁了。十二年没见光,没见过天空,没见过任何一张不带恶意的脸。他怕黑吗?他还记得自己是穆氏的后人吗?他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铜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江沅握住我的手,低头看那道伤口。“以后别这样。”我抽回手。“走吧。”

      木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墙角一盏油碗,灯芯泡在油里,燃着豆大的火苗。

      一个青年蜷在角落的草席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发很长,散在地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听到动静,抬起头。

      我看到一双眼睛。

      黑色的、很亮的眼睛。瞳孔里有银色的光斑,像碎了的月亮掉在里面。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双眼睛和容渊的,一模一样。

      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同样的深不见底,同样的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但他比容渊多了一样东西——恐惧。他在害怕我们。

      “别怕。”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是暮成归叫来的。我来接你回家。”

      他的瞳孔震动了一下。“师父……他活着?”

      “活着。他让我们来的。”

      青年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叫什么?”他忽然问。“什么?”“我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忘了。太久了,我想不起来了。”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十二年。

      江沅蹲在我身边,声音很轻很轻:“你姓穆。穆氏。你的家在西南的山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穆……穆什么?”

      “等你回到山上,会有人告诉你。”江沅说,“名字不急。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扶他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太久没走路了,肌肉有些萎缩,但还能勉强走。穆珩蹲下身把他背起来。青年趴在他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正要出石室,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我们的人。

      “有人来了。”封时安的脸刷地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照进暗门,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苍老,带着笑。“贫道就知道,今晚会有客人。”

      邵元节。

      我钻出暗门,挡在前面。

      大厅里站了十几个人。最前面是邵元节,穿着一身暗紫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他身后是十几个穿铠甲的禁军,手里举着火把,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

      “林大人,”邵元节笑眯眯地看着我,“中元节不在家烧纸,跑到司天台地下,是嫌自己命长?”

      “邵道长不也在?”

      “贫道是在值守。”

      “值守什么?值守下一场活人祭?”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那层玻璃珠一样的冷光又亮了几分。

      “林大人,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地方,你没来过比来过好。有些人——”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穆珩背上的青年,“你没救比救了好。”

      “他是人,不是祭品。”我说。

      “他是五族的人。五族的人,天生就是祭品。他们的血能炼长生药,他们的命能续国运。这是天意。”他仰起头。“林大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这个时代的天意。”

      我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邵道长,你在说什么?”

      “林大人,你的路引是假的。你的身份是假的。你的口音、你的用词、你写在观测记录上的标点符号,都不是这个朝代的。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能这么顺利地成为天机祭司?”

      我没有想过。不,我想过,但我不敢深想。

      “因为有人让你进来。”邵元节说,“让你进来,替他把这个孩子救出去。”

      “谁?”

      “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的主人。”

      容渊。

      火把滋滋地烧着,空气里有股松脂的焦味。

      “容大人在哪?”我问。

      “林大人今晚没见到他吗?”邵元节歪了歪头,“他应该在的。也许……他今晚不想见你。也许,他今晚有别的事。也许——”

      “够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容渊站在楼梯口,穿着暗红蟒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和司天台高塔上的那盏一模一样的。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邵元节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容大人。”

      “邵道长,今晚中元节,你不在西苑陪皇上斋醮,来这里做什么?”

      “贫道在巡视。”

      “巡视我的司天台?”

      邵元节沉默了一瞬。“容大人,这个孩子是皇上要的。”

      “皇上要的是长生药。不是孩子。”容渊说。

      “这个孩子的血就是长生药。”

      “那你炼出长生药了吗?”容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二年了。你抽了他十二年血,炼出什么了?皇上现在走路都需要人扶。你炼的是长生药,还是催命药?”

      邵元节的脸终于变了。“容大人,这话你敢在皇上面前说?”

      “我敢不敢不重要。”容渊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穆珩,“重要的是,今晚这些人,要带这孩子走。邵道长,你是要让开,还是我送你让开?”

      邵元节盯着容渊。很久。

      然后他笑了。“容大人,你以为你今天能护住他们?”

      “我能。”

      “你凭什么?”

      容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和邵元节之间。暗红蟒袍的衣角几乎扫到邵元节的道袍。

      “凭我是这座台的守台人。”他说,“凭我等今天等了十六年。”

      邵元节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我。

      “好。”邵元节点头,“容大人,贫道记住今天。”他朝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禁军后退,让出一条路。

      我们没有犹豫。

      穆珩背着青年走在最前面,封时安跟着,巫砚扶着白晚柠,江沅拉着我。容渊走在最后,红灯笼的光照着我们的路。

      穿过走廊,上楼梯,过第二层,过第一层,出院门。

      夜风灌进来,我大口大口地呼吸。

      身后,容渊站在司天台的大门口,红灯笼挂在门楣上,他在灯笼下站着,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浅的红光里。

      “走。”他说。

      “你呢?”我问。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看着他的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我身后的方向——邵元节。

      “大人,”我说,“你会来找我吗?”

      他沉默了一息。

      “你往前走,我会在后面。”

      这不是回答。

      但我知道他不会骗我。

      我转身,跑进夜色里。

      客栈。

      穆珩把青年放在床上。白晚柠给他把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严重营养不良,贫血。好在心脏和肺没什么大问题。但眼睛……”她顿了一下,“光线太强就会疼。他在地下待太久了。”

      “能治吗?”巫砚问。

      “不能完全恢复。但等回了山里,慢慢养,会比现在好。”

      青年躺在床上,眨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我。

      “你是师父找来的人。”

      “是。”

      “你叫什么?”

      “林晚。”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我叫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只叫我孩子。”

      “你是穆氏的后人。”江沅蹲在床边。“穆氏,遇事不退,有恩必报。”

      青年看着江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手瘦得像一把骨头。“你认识我的族人吗?”

      “认识。我就是。”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天,他哭了两次。一次是知道师父还活着,一次是知道自己的族人就在眼前。

      “等我好了,”他说,“我也要像你一样,帮别人。”

      江沅没说话。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那晚,没有人睡。白晚柠看着青年的情况,穆珩和封时安守在走廊里。巫砚煮了一锅粥,喂他喝了两碗。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饿了很多天的猫,小心地、一口一口地舔。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司天台的方向,那盏红灯笼还亮着。容渊还在那里。一个人,一座台,一盏灯。

      我把令牌从怀里取出来。那行新字已经完全显现了——“血为匙,心为引。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

      我不是救人了吗?孩子救了。锁开了。血也滴了。

      但我还没有“自渡”。

      也许这是因为容渊还留在那座台里。也许我得先救出他,才能救出自己。

      我不确定。但我看着窗外那盏红灯笼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容渊,等我。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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