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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任务 黑暗散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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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散去的时候,林晓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渗着水,摸上去又湿又凉。头顶上没有灯,但有一种幽暗的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透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灰蓝色,像沉在水底。她低头看自己——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布料粗糙,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泥。这不是她的衣服,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衣服。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青筋。这是她的手,又不是她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时间变了,身份变了,她要演的角色也变了。手机械地动了一下,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她握住了——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晓。”有人在叫她。她转头,江沅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宫女衣裳,头发梳成两个髻,手里抱着一叠被褥。她不看脸的时候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她的眼睛不是十几岁的眼睛。浅灰色的,深不见底,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你。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晓问。
“我现在是宫女。”江沅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在乾清宫当差,负责洒扫。”
“你怎么知道的?”
“脑子里有。不是记住的,是直接有的。像有人把一段记忆塞进了我的脑子里,告诉我我是谁、我该做什么、我该去哪里。”江沅看着她,“你也有。你试试。”
林晓闭上眼。脑子里果然多了一段记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一个叫“林晚”的女人的记忆。林晚是司天台的天机祭司,负责观星占卜,正三品,住在司天台偏殿,每天的工作是看星星、记数据、写报告。她不是宫女,不是太监,不是侍卫。她是朝廷命官。这段记忆告诉她这些,但没有告诉她她是谁,没有告诉她她从哪里来,没有告诉她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睁开眼。“我是天机祭司?”
“你是。”
“你呢?”
“我是宫女。”江沅的声音没有起伏,“白晚柠是太医院的医女。巫砚是司礼监的太监。封时安是西苑的杂役。”
“穆珩呢?”林晓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穆珩——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但她说出口了,像说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的名字。
江沅的手顿了一下。她抱着被褥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穆珩是侍卫。”她说,“乾清宫的侍卫。”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一个穿灰色袍子的年轻太监走过来,低着头,步子很快。走到林晓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
是巫砚。他的脸和现实里一模一样,但他穿着太监的袍子,头发剃了,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看了看林晓,又看了看江沅,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巫砚。”江沅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认识我们吗?”
沉默了很久。“不认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我的腿不听我的话。它看到你们就走不动了。”
白晚柠站在太医院的院子里,面前是一排药炉。药炉里煮着药,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穿着医女的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有人站在她身后,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又来了。”她说。
“嗯。”巫砚站在她身后,离她一步远。“我的头又疼了。”
“头疼找太医,找我做什么?”
“太医开的药不管用。”
白晚柠转过身看着他。“你每次头疼都来找我。太医院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只找我?”
巫砚看着她,很久。“因为只有你开的药管用。”
白晚柠没有说话。她从药炉上取下一只陶罐,倒出一碗黑色的药汁,递给巫砚。“喝了。苦的。没有蜜饯。”
巫砚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他把碗还给她。“明天我还来。”
白晚柠接过碗,低头洗。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你每次都说明天还来,每次都来。你不烦吗?”
“不烦。”
“我烦。”
“那我明天不来了。”
白晚柠洗碗的手停了一下。“随你。”她没有说“你明天别来”,也没有说“你明天来吧”。她什么都没说,但巫砚知道,他明天还会来。他也知道,她不会真的烦。
封时安蹲在西苑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面前是一堆落叶。他的工作是扫地,从早上扫到晚上,扫完这边扫那边。西苑很大,树叶落不完,他扫了很久,手里的扫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疼。他不在乎疼。他在乎的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扫地。他应该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听着很远很远的声音,告诉别人哪里危险、哪里安全。但他的脑子里没有那些记忆,只有一种感觉——一种很强烈的、像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感觉。
“封时安。”有人叫他。他抬头,是林欣欣。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布包着,手里提着一桶水。她不是宫女,她是西苑的杂役,负责给道士们送水。她的脸晒黑了,手粗糙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封时安蹲在角落里,她走过来,把水桶放下。“你又蹲地上。脏。”
封时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管我。”
“谁管你。你挡着我的路了。”
“路这么宽,我蹲在角落里,怎么挡你的路?”
林欣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弯腰提起水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扫完地来帮我搬水。我一个人搬不动。”
封时安站起来。“你刚才不是说我挡你的路吗?”
“现在不挡了。快来。”
林晓在司天台偏殿里等容渊。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她的脑子里的那段记忆告诉她——每天这个时候,容渊会在高台上等她。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上楼梯,一阶一阶地数。十六、十七、十八。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但她在数。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到了。高台顶端,风很大,红灯笼在风里摇晃。容渊站在栏杆边,穿着暗红蟒袍,头发用白玉簪束着。他没有转身,但他说了一句话:“你来了。”
林晓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和梦里一模一样。很高,很瘦,背挺得很直。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像一面旗。
“你是容渊?”她问。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如刀削,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是新来的天机祭司?”他问。
“是。”
“你叫什么?”
“林晚。”她用了脑子里的那个名字。
容渊点了点头。“林晚。好名字。”
他转过身,继续看栏杆外面的京城。林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京城很大,密密麻麻的房子,密密麻麻的人。从这里看下去,所有的人都是蚂蚁,所有的房子都是盒子,所有的故事都渺小得不值一提。但他每天站在这里看,看了十六年。
“你在看什么?”林晓问。
“在看一个人。”
“谁?”
“一个不在了的人。”
林晓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知道的——是月见。是她自己。是第一世的、死在西苑祭坛上的、叫江月见的那个她。他等了她十六年,等到了一个不记得他的她。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青灰,像很久没有睡好觉。
“你每天晚上都站在这里?”她问。
“不是每天晚上。是有星星的晚上。”
“为什么?”
“因为她说,有星星的晚上,她就能看到我。”
“她是谁?”
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个很久以前对我笑过的人。”
江沅在乾清宫里洒扫。拿着抹布,擦柱子,擦门窗,擦地砖。一遍一遍地擦,擦到能照出人影。乾清宫的侍卫换班了,一队人走进来,一队人走出去。她低着头,没有看那些侍卫的脸。但她的眼睛不听话,总是往一个方向看。
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侍卫的铠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她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不是见过,是记得。记得它们看着她的样子,记得它们闭上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的手指攥紧了抹布。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个人朝她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移开了。他不认识她。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没有见过。她是一个洒扫的宫女,他是一个站岗的侍卫。他们没有说过话,没有交换过名字,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认识他。认识他的眼睛,认识他的背影,认识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多迈半步的样子。她认识他的全部,除了他的名字。
她低下头,继续擦地。
白晚柠在太医院里遇到了一个人。不是巫砚,是江沅。江沅来太医院替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取药,白晚柠在药柜前抓药。她们没有说话,但白晚柠抓药的时候,江沅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看,是那种想确认什么、又不敢确认的看。
“你叫什么?”江沅问。
“白晚柠。”
“我叫江沅。”
“嗯。”
白晚柠把药包好,递给江沅。江沅接过药,没有走。“白晚柠,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白晚柠看着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白晚柠的语气很平,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她知道江沅说的是对的,但她不敢承认。如果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那她们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在那个不存在的山谷里?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在那个她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到、但醒来就忘的梦里?她不敢想。
江沅走了。白晚柠站在药柜前,手还保持着递药的姿势。过了很久,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握住自己的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在发抖。
“你们见过。”巫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晚柠没有转身。“没有。”
“你的手在抖。你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手才会抖。”
“我没有说谎。”
“你在对自己说谎。”巫砚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见过她。在你不记得的地方。”
封时安和林欣欣在西苑搬水。一桶一桶的,从井边搬到道士们的厢房。路不近,一趟走一刻钟,一天搬十几趟。封时安的肩膀磨破了,衣服上蹭了血。林欣欣看到了,没有说心疼的话,她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塞进他手里。“缠上。”
封时安接过布,缠在肩膀上。布是粗布的,硬,磨得更疼了。但他没有说疼,林欣欣也没有问。
“封时安,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也认识?”
“不知道。”
“我觉得认识。”林欣欣又提起一桶水,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而且上辈子你也是这么笨。”
封时安笑了。“上辈子你也这么凶。”
“凶怎么了?”
“凶好看。”
林欣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走。耳朵红了。
傍晚,林晓和容渊在高台上看星星。太阳刚落下去,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暗红。东边的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容渊指着东南方向的一颗星。“那颗叫天狼。”
“我知道。”林晓说。
“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星星的名字。”
容渊看了她一眼。“你是天机祭司,知道星星的名字不奇怪。”
林晓没有说她不奇怪。她奇怪。她知道星星的名字,不是因为她脑子里的那段记忆告诉她了,是因为她本来就知道。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血液里,在她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星星的名字,她和它们一样老。
“那颗呢?”容渊指着另一颗星。
“那颗没有名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多星了,古代的星官没有给每一颗都起名字。但不代表它不重要。没有它,轩辕十四就是一个孤家寡人。”
容渊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林晓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终于开口,“有一个人也说过。”
“谁?”
“一个不在了的人。”
“她说的和我说的,是一样的吗?”
“一字不差。”
林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很小,很远,像一颗没有名字的星。
“容渊,”她说,“也许那个人没有不在了。也许她只是忘了。也许她就在你面前,只是你认不出她。”
容渊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林晓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认出你了。”他说,“我一直都认得。”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远处,司天台高塔上的红灯笼亮了。光很暗,像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但它还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