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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五人再入 江沅从江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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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从江西回来的那天,北京在下雨。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背着包走出车站,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地戳。她没有打伞,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忙忙的,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黏在地上,没有人捡得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巫砚发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我去接你?”
“不用。你先睡。”她把手机收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学校的地址。车开动了,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脑子里是江西的山,是那座空坟,是风把烟吹散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月见”这个名字。
她只是觉得,应该去。就像有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告诉过她——你以后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座空坟,坟里埋着一个人的衣服。你要去给她上炷香,告诉她,你没有忘记。
她去了。她说了。她回来了。
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她下车,走进校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着头走路,一直走到宿舍楼下,没有上去。她站在楼下,看着自己房间的窗户,灯是关的。室友睡了。她不想上去,不想开灯,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
雨小了,几乎停了。操场上没有人,只有她一个。她沿着跑道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操场的中央站着一个黑影——不是鬼,是人。很高,很瘦,撑着伞。伞是黑色的,看不清脸。但江沅知道他是谁。
“巫砚?”
那个人从操场中央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同一把伞下面。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你怎么来了?”江沅问。
“睡不着。”巫砚说,“你不也睡不着。”
江沅没有否认。她从江西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孤独的意思,是她觉得应该还有一个人,和她站在一起。那个人不是巫砚,不是白晚柠,不是封时安。那个人她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但她知道那个人存在过。在那个她记不起来的梦里,在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山谷里,在那个她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的高塔上。
“巫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是很多人?”
“很多人?”
“不是很多人,是很多人装在一个人的身体里。以前的我们,现在的我们,以后的我们。都装在一起,装得太满了,所以什么都记不住。”
巫砚沉默了很久。“我有时候会叫一个名字,叫出口就忘了。但我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你叫的什么?”
“穆。”
江沅的呼吸停了一拍。穆。她也叫过这个名字。在梦里,在醒来之前的最后一秒,在意识模糊的边界。她叫过,叫了很多次。每次叫完就醒了,醒了就忘了。
“穆什么?”她问。
“不记得了。”
雨停了。巫砚收了伞,他们并肩站在操场边。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亮。江沅看着那些亮光,忽然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巫砚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我们还会进去的。”
“进哪?”
“进那个我们忘记的地方。”
白晚柠没有去江西,没有去任何地方。她一直待在北京,每天去实验室,做实验,看文献,写论文。生活很规律,规律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她知道这台机器出了故障——她开始做梦了。
不是以前那种醒来就忘的梦,是那种醒来之后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梦。她梦见自己穿着医女的衣服,在太医院里熬药。药炉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苦涩的味道。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人姓巫,不叫巫砚,叫巫砚——不对,是同一个人。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站在她身后不说话。
她醒过来,心跳很快。她拿起手机,想给巫砚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说什么?说我梦见你了?说你在我的梦里和现实里长得一模一样?说我在梦里等了你很久,等得都快忘了你的脸,但你的脸从来没有变过?
她没有发。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想继续做那个梦。但梦不来了。她只看到一片空白,和空白深处一个很小的、快要熄灭的光点。
巫砚也做梦。他梦到的不是白晚柠,是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漂亮,很瘦,头发很长,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裳。她不笑,也不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看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像隔了很多年终于被人认出来的感觉。
他醒过来,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但枕头知道。
封时安没有做梦。他失眠。每天躺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睡两三个小时就醒。林欣欣说他瘦了,他说没有,上秤轻了五斤。林欣欣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然后一个人去操场跑圈,跑到腿软,跑到脑子空白,跑到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是他的——太瘦了,太长了,不像他。像另一个人。一个很高很瘦、总是走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挡刀的人。
他蹲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影子。影子是凉的,地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你是谁?”他问那个影子。
影子没有回答。
林晓从西南回来之后,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发给了周教授。周教授很满意,说这篇报告可以投一个好期刊。林晓说好。然后她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关了三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吃饭。室友敲门她不开,辅导员打电话她不接。
她不是不想理人,她是在想一件事——她是谁。这个问题她从西南回来之后一直在想,想了三天,没有答案。她打开电脑,翻出那篇论文的草稿——江月见。她写了两个月,写了两万字。现在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想写了。她不想把江月见写成一篇论文,不想把她的生卒年、籍贯、入宫时间、死亡原因做成一个表格,不想把她钉在历史的架子上,像一个标本。
江月见不是标本。她是人。是一个会笑会哭会怕黑会想家的人。是一个在十七岁那年偷跑出山、走了很远的路、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大的天真少女。是一个在深宫里被人当成祭品、锁在祭坛上、闭着眼睛等死的可怜女人。是一个在死前握着一个人的手、说“会有人替我来找你”的倔强灵魂。
她不是一篇论文,她是一个故事。一个林晓听完之后再也忘不掉的故事。
林晓把那篇论文删了。回收站清空,一个字节都不剩。周教授问她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她说:“周老师,我想换题目。”
“换什么?”
“换一个我写得出来的。”
周教授没有问她换什么。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小林,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
“你从西南回来之后就不对劲。”
“可能是太累了。”
周教授没有追问。“那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论文不急。”
林晓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不是太累了,她是太清醒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林晓,知道自己不只活了一次,知道自己爱的人不在这个时代。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去找他,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她上次从西南回来之后,那个号码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以为那个人放弃了。
消息只有一句话:“后天下午三点,学校东门见。”
林晓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你是谁?”她打了三个字,发送。
对方没有回复。
后天下午三点,林晓站在学校东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但她知道那个人会来。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天黑了,路灯亮了。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不是她在等那个人,是那个人在等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影子都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久到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久到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等了。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很干练。她看着林晓,说了一句让林晓浑身发冷的话:“林晓,上车。我带你去找他们。”
林晓没有动。“你是谁?”
“你进来就知道。”
林晓犹豫了三秒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不止那个女人,还有三个人——后排坐着江沅、白晚柠、巫砚。前排副驾驶坐着封时安。
五个人,同一辆车。
江沅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林晓在迷雾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浅灰色的,深不见底的。她不记得江沅,但她的身体记得。记得她们一起走过很长的路,一起喝过很苦的药,一起在很黑的夜里等天亮。
“你们怎么在这里?”林晓问。
“我们收到了一条消息。”江沅说,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行字——“后天下午三点,学校东门。上车。带你们去见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答案。”
“谁发的?”
“不知道。号码查不到。”
“那你们为什么来?”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来这里,我不知道该去哪。”
车开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要去哪。他们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车灯照在前方的路上,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你们有没有觉得,”封时安忽然开口,“我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很眼熟?不是见过,是坐在一起的感觉很对。”
巫砚点了点头。白晚柠没有点头,但她的手放在巫砚的手旁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林晓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江沅,右边是白晚柠。她夹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坐在这里的人——她应该坐在前面,和谁坐在一起?她不记得了。但她知道那个人很高,很瘦,开车的时候会用右手换挡,左手永远不会离开方向盘。
车开了很久。久到林晓睡着了。她梦到了一个人,穿着暗红蟒袍,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吹着他的衣角。他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和她梦里的每一次都一样。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但我记得我等了很久。”
他笑了。笑容很轻,像风。然后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去吧,他们还在等你。”
“谁?”
“你的队友。”
林晓睁开眼。车停了,停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面。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上去的时候,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在给他们指路。
六楼,一扇铁门。门是虚掩着的。
那个女人推开门,站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键盘旁边放着一只紫砂壶。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刘海挡住了半边额头。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
林晓看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很黑。她没有见过这张脸,但这双眼睛,她见过。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到的黑暗里。
“容渊。”她叫他的名字。
容渊看着她。“你还记得我。”
“不记得。但我知道是你。”
江沅站在林晓身后,看着容渊。她不认识他,但她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很小的铜珠。她见过那个铜珠。不是在现实里,是在她每一次醒来就忘的梦里。那个铜珠在一盏铜灯上,铜灯在祭坛旁边,祭坛在迷雾谷里。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它们是真的。
“你是谁?”江沅问。
容渊看着她。“我是你们在找的那个人。”
“我们找的不是你。”巫砚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找的是我们自己。”
容渊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陨铁令牌。“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封时安问。
“准备进去。去那个你们一直在找的地方。”
林晓看着他手里的令牌——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行字。她认得那行字:“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她认得那行字的每一笔每一划,就像她认得自己的掌纹。她伸手,握住了令牌。令牌是烫的。不是灼烧的烫,是被人握了很久、掌心焐热的烫。
她看着他。“里面有什么?”
“有你们忘记的一切。”
“如果我们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容渊沉默了一会儿。“能。但你们不会记得出来过。直到你们应该记得的时候。”
江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晓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令牌的边缘。白晚柠也走过来了,巫砚也是。封时安最后一个,他把手覆在令牌上。
五只手。
令牌亮了。不是发光的亮,是那种被很多只手握过、被很多年摩挲过、被很多个梦浸透过的亮。像一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容渊,你不进去吗?”林晓问。
“我一直在里面。”他说,“从你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就没有出来过。”
林晓想说什么,但她说不出来了。令牌的光从她手心漫进去,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快,是重。像有人在敲门,敲了很多年,终于有人来开了。
她闭上眼。
耳边是风声。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风穿过高塔的声音,风穿过她每一次梦境的边缘的声音。
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座高台上。灰砖,飞檐,红灯笼。一百零八级台阶在她脚下延伸,通向地面。天很黑,星星很亮。有人站在她身后,暗红蟒袍,白玉簪,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这一次记得我。”
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你。但我记得我在等你。”
容渊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就够了。”
江沅站在一条巷子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没有灯,黑漆漆的,但她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像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能预知到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
她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有一颗星星很亮,亮得不正常。她看着那颗星,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她心里来的。“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蹲下来,捂住脸。她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知道她杀了他。在很黑很黑的夜里,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的角落里。她杀了她最爱的人。
“穆珩。”她叫这个名字。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散了她的声音。
白晚柠站在一间药房里。很大,很多药柜,空气里全是苦涩的味道。她站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在扇火。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件事,她做了很多次。在每一个她记不起来的梦里,在每一次她醒来就忘的夜里。
有人推门进来,她没有回头。
“今天的药熬好了?”那个人问。
“好了。”
“我给你端过去。”
“不用。我自己来。”
那个人没有走,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
“你站那么近做什么?”她问。
“怕你晕倒。”
“我不会晕倒。”
“你上次就晕了。”
她转过身。巫砚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手里拿着折扇。他的脸和现实里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更亮,更深,像能看透一切。
“巫砚,”她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了。久到你每一次进来,我都在。”
封时安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土,头顶是天。天很蓝,没有云。他蹲下来,手按在地上。掌心贴着泥土,凉凉的。他能感觉到地下的东西——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走路,有马奔跑,有车轮滚动。他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
他站起来,看着远方。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在移动,朝他这里来。他知道那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总是走在最前面,替他挡掉所有的危险。
他朝那个黑点挥了挥手。“穆珩!”
黑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封时安笑了。他没有哭,但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嘴角都酸了。
林晓站在高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容渊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他们。你的队友。他们在下面。”
林晓低头往下看。高台下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们在。在那些巷子里,在那些药房里,在那些空地上。在那些没有光的地方自己点灯,在那些没有路的地方自己开路,在那些没有答案的地方自己找答案。
“容渊,这一次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
“如果我们又忘了呢?”
“那就再记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不管多少次,我都会等你。”
林晓握紧他的手。“好。”
令牌的光暗了。他们站在黑暗里,手牵着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