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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五人回归 江沅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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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迷雾谷。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山洞的岩壁。灯是日光灯管,不是油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松脂和香火。她躺在医院里。单人病房,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的画面还在一帧一帧地回放——司天台的高塔,地下祭坛的蓝光,穆珩挡在她面前的身影,他倒下去的样子,她手里的剑,剑上的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这不是在游戏里拿着剑的手,这是在现实里敲键盘的手。她攥了攥拳头,疼的。不是手疼,是心口疼。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系统的消息。不是短信,不是APP推送,是凭空出现在屏幕上的几行字,像刻在玻璃上的划痕。
“游戏《天机错》第一次通关。评分:SSS。奖励已发放。记忆封存中。封存完成前,您有十分钟时间处理遗言。倒计时开始。”
十分钟。她只有十分钟,然后就会忘记一切。忘记穆珩的笑,忘记他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忘记她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时他的表情。
她不想忘。但她没有办法。
江沅拿着手机,不知道该给谁留言。通讯录里有很多名字,但那些人都不懂。他们没进过那个游戏,没见过那个人。她点开了自己的备忘录,打字。
“穆珩,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她打下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一个一个字删掉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句话。不想让忘了穆珩的自己看到。
她又打了一行字。
“穆珩,我会记得你。如果忘了,我会重新记起来。不管多少次。”
她没有删。她保存了。倒计时归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备忘录里的那行字消失了。不是被删了,是她自己看不见了。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平,闭上眼。脑子里所有的画面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穆珩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轮廓。那道轮廓也散了。江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她记得自己住进了医院,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的内容,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个人,那个人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护士推门进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为什么住院?”
“你在寝室晕倒了。室友送你来的,说是低血糖。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你再休息一会儿。”
江沅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盯着那只手,总觉得它应该握着什么东西。剑?不是剑。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下午,巫砚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没有敲门。江沅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江沅一眼。他们认识好几年了,同一届考研进来的,同一个导师,一起开过组会、一起吃过饭、一起吐槽过学校的网络。但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此刻互相看着,谁都不说话。
巫砚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江沅,你还好吗?”
“还好。”
沉默。巫砚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他没有看江沅,他看着地板。他的右手握着左手,左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没有原因的发抖。
“巫砚,”江沅叫他,“你也梦到了?”
巫砚抬起头。“你记得?”
“不记得。但我醒的时候,在哭。”
巫砚没有问为什么哭。他也哭了。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在梦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心很疼。那种疼不是失去什么,是亲手推开了什么。
“我刚才在走廊里遇到了白晚柠。”巫砚说。
“她也住院了?”
“不是住院。她在神经内科做检查。她说她最近总是梦到一个人,梦醒了就忘了,但心跳很久都平复不下来。”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她梦到的是你吗?”
巫砚没有回答。
白晚柠做完检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走廊很长,灯很亮,人很多,来来去去的。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白晚柠听着那个声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她不是紧张。她是——她不知道她是什么。她从小就这样,别人哭的时候她哭不出来,别人笑的时候她笑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会。她的情绪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外面,但感受不到。
刚才做检查的时候,医生问她:“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说:“没有。”
医生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她顿了一下。有的,她天天做梦。但醒来就不记得了。她不记得梦的内容,但她记得梦里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一种很重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
“没有。”她说。
医生没有再问。
“白晚柠。”有人叫她。她抬起头,巫砚站在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江沅。她住院了。”
“哦。”
“你检查做完了?”
“做完了。”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巫砚站着,她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她觉得他站得好远。不,是她站得好远,她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所有人。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近。
“巫砚,”她忽然说,“你刚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我心跳快了。”
巫砚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你走路的姿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巫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白晚柠散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白晚柠也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的手指从她耳边滑过,然后说了一句:“你的手也在抖。”
巫砚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没有。”
“有的。我看到了。”
封时安没有住院。他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岩芯样本。他戴着橡胶手套,拿着放大镜,一个样本一个样本地看。看不进去。眼睛在看,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想什么?他想不起来。就是觉得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回不去。
他放下放大镜,摘下橡胶手套,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林欣欣。他们认识好几年了,她是隔壁实验室的,学古生物的。两个人经常在楼道里遇到,打个招呼,说两句闲话。他喜欢她,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不是不敢,是没有勇气。他总觉得还有时间,明天说也行,后天说也行。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等,就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打了几个字:“林欣欣,我有话跟你说。”然后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林欣欣回了:“什么话?”
封时安看着那三个字,手心出汗了。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四个字:“我喜欢你。”
过了一会儿,林欣欣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实验中毒了?”封时安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没有中毒。认真的。喜欢你很久了。”
这一次,林欣欣没有回问号。她发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
“早就知道了。等你开口等了好久。”
封时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等了好久”这四个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在梦里,有一个人也等了很久。等了好多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站的楼都塌了。那个人不是他。
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
春天来了。江沅出院了。巫砚去接她。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花园里,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江沅停下来看那些花,巫砚也停下来。他们并肩站着,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慢慢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巫砚,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少了什么?”江沅问。
“少了什么?”
“不是东西。是人。有一个人,应该在这里,但他不在。”
巫砚沉默了很久。“我也觉得。但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也是。”江沅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孤零零的。“我有时候会对着一个空座位发呆。那个座位应该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对我笑。但他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巫砚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安慰,是确认——确认她存在,确认自己存在,确认他们都在。他说:“他会回来的。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他会回来的。”
江沅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知道。她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但她知道。
白晚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你的情绪淡漠,可能不是生理性的。”
“那是什么性的?”
“心理性的。也许是你经历过什么事情,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情绪封存了。如果你想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试试心理咨询。”
白晚柠拿着检查报告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巫砚。他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他把咖啡递过去。
“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喝不喝。”
白晚柠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很苦。但她没有皱眉。
“巫砚,医生说我的情绪可能是被封存的。”
“嗯。”
“他说可以通过心理咨询慢慢找回来。”
“嗯。”
“但我不想找。”
巫砚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在梦里,已经找到了。”
封时安和林欣欣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精心设计的浪漫。就是在实验室门口,封时安做完实验出来,林欣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你真的喜欢我?”她问。
“真的。”
“有多真?”
“比这些岩芯都真。”
林欣欣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封时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他见过这个笑容。不是在梦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出生,久到他还没有成为他。
“欣欣,”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也认识?”
“也许吧。”林欣欣伸出手,“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叫林欣欣。”
封时安握住她的手。“你好,我叫封时安。”
他们看着对方,笑了。笑容里没有陌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很熟悉的、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安心。
夏天来了。江沅、白晚柠、巫砚、封时安在同一天收到了系统消息。
不是短信,不是通知,是凭空出现在各自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记忆封存期限已到。《天机错》第二次进入即将开启。请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
下面是地址和时间。不是同一个地址。江沅的地址是江西,一个叫江家村的地方。白晚柠的地址是太医院旧址,在北京。巫砚的地址是司礼监旧址,也在北京。封时安的地址是西苑旧址,在北京。
他们四个人,四个地方。
江沅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犹豫。她买了去江西的火车票。一个人。一个背包,一个手机,一张火车票。没有告诉任何人。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那些山她没见过,但觉得很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她住在那些山里面。不,她不是住在山里面,她是住在山的更深处。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耳边是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在那声音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她听过那个声音。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白晚柠和巫砚是一起去的北京。他们约在地铁站碰面,然后一起坐公交,到了太医院旧址。
太医院旧址在北京的一条胡同里。大门锁着,里面进不去。白晚柠站在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她看着那些荒草,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医女的衣服,在药炉前熬药。那个女人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这是你。”巫砚站在她身后。
“我知道。”
“你还记得你在这里做过什么?”
白晚柠摇了摇头。“不记得。但我的手记得。”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这双手熬过药、配过毒、缝过伤口、也抱过一个人。她抱过的那个人,此刻站在她身后,只有半步的距离。
她转过身,看着巫砚。“巫砚,你往后退半步。”
巫砚往后退了半步。
白晚柠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拥抱一个人。不是别人教的,不是书里学的,是她自己的身体想这样做。
巫砚的手在她后背停了一下,然后环住了她。他们没有说话。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封时安一个人去了西苑旧址。西苑现在是北海公园的一部分,游人很多。他买了门票进去,沿着太液池走。池水很绿,倒映着白塔。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宫殿,没有祭坛,没有地下密室。只有草坪和石凳,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但他知道,就是这里。地底下应该是空的。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曾经关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但他见过那个人。那个人很瘦,眼睛很亮,瞳孔里有银色的光斑。那个人姓什么来着?穆?不对,姓穆的不是他,姓穆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永远走在他前面、替他挡住所有刀的人。
他蹲下来,手按在地上。掌心贴着泥土,凉凉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一个声音——“封时安,别蹲地上,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笑意。他睁开眼,身边没有那个人。
只有太液池的水,安安静静地绿着。
江沅到了江西。江家村在山里,路很不好走。她背着包走了几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几间老房子。村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她走过去,问一个老人:“大爷,您知道江月见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眯着眼看了很久。“你找她做什么?”
“我……想给她上炷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我来。”
老人带她上山。路很难走,杂草丛生。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土包前。土包不大,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围着,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草。
“这就是她的坟。”老人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村里老人说,这个坟是空的。”
江沅蹲下来,看着那个土包。她从背包里拿出三支香,点燃,插在土里。香烟袅袅升起,在风里散开了。
“月见姑姑,”她在心里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江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对老人说。
“不坐一会儿?”
“不坐了。她等的人不是我。”
江沅下了山,在村口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消息。“第二次进入已就绪。等待全员到齐。”
全员。谁?除了她,还有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人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接到了同样的消息,也在等。
她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也许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不在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在每一次日升月落里,在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里。
车来了。江沅上车,靠着车窗,闭上眼。
她准备好忘记了。因为忘记,是为了重新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