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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轮回 林晓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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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形状像一条河,从灯座的位置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没睡醒”的空白,是那种“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空白。像一间屋子,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只剩四面墙和地板上的灰尘。
她躺着没动。被子是蓝白格子的棉被,有点潮,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枕头边放着手机,充电线还插着,指示灯亮着绿色。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长方形的,边缘模糊。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犹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伤口,没有茧。这是她的手,她认识。但她觉得这双手应该做过别的事——写过什么,握过什么,打开过什么。她不记得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室友发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吗?新开了家川菜馆。”她回了“好”,放下手机。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刚才打“好”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期待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林晓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四岁,不,二十五?她算了一下,研一,应该是二十四。皮肤白,眼睛大,鼻梁高,嘴唇有点干。头发长了,该剪了。她看着镜子里的眼睛,浅棕色的,很普通的颜色。但她觉得这双眼睛应该不是这个颜色的——应该更浅,浅到像透明的一样。像谁的眼睛?她不知道。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她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想起来了,是感觉到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不是在走廊尽头等她,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她。
“林晓?走不走?”室友在楼梯口喊她。
“来了。”
她小跑过去,那些光斑被她踩碎了。
食堂里人很多。林晓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女生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林晓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移开目光,低头吃饭。菜是辣的,她以前不怎么吃辣,但今天吃了很多。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怎么了?”室友问她。
“辣。”
“你不是不吃辣吗?”
“今天想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吃辣。她只是觉得,应该有人喜欢吃辣。谁喜欢吃辣?她想起了一张脸——不是具体的五官,是一种感觉。那个人笑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说话的时候喜欢挑眉,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她左边。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知道那个人存在过。
下午没课,林晓去了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在三楼,人很少,很安静。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明史·食货志》,看了几页,看不进去。窗外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看着那些叶子,又走神了。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颜色。暗红色的,很大一片,在风里飘。那不是树叶的颜色,是布料的颜色。谁穿暗红色的衣服?她闭上眼睛,那个颜色更清晰了。暗红色的袍子,很长,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袍子下面是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子上有泥,走了很远的路。
“同学?”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睁开眼。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有。”
男生坐下了。她看了他一眼——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衣服,普通的人。不是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不是这个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这一页写的是明朝的赋税制度,她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记住。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没有裂缝。图书馆的天花板很新,很白,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很想看裂缝。那种灰扑扑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像一条河的裂缝。她记得那条裂缝——在她的寝室天花板上。她每天睡前都会看它,看了好几年。但她今天早上没有看。为什么没有看?她看了。她看了,只是没有记住。
她什么都记不住。不是健忘,是有一个很大的东西挡在记忆前面,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屏障。她知道屏障后面有很多东西,但她穿不过去。
晚上回到寝室,林晓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室友在下面追剧,笑声很大。她听着那些笑声,觉得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时间的远——像隔了很多年听一段录音,知道那是笑声,但笑的是什么,不记得了。
她躺下来,关了灯。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在黑暗中更清晰了,像一条发光的河。她顺着那条河慢慢走,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星星,有一盏红灯笼,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暗红色的袍子。
她想叫他,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容”。
她愣住了。
容。什么容?她不知道。那个字不是她想出来的,是从她身体里自己跑出来的,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容。”她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梦里的人转过身来。她看到了他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如刀削。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看着她,嘴在动,像在说什么。她听不到,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来了。”
她没有来。她在梦里,他在梦里。他们隔着一层雾,谁也碰不到谁。
林晓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哭了。在梦里哭了,醒来还在哭。
第二天,林晓去上课。周教授的课,《明代社会史》。她坐在第三排,拿出笔记本,准备记笔记。周教授讲的是嘉靖年间的宗教政策,讲皇帝信道,讲邵元节、陶仲文。林晓记了几行字,忽然停住了笔。
邵元节。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梦里——不,不是梦,是在别的地方。在书里?在纪录片里?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不是对历史很重要,是对她很重要。
“嘉靖皇帝对邵元节的宠信,达到了什么程度呢?《明史》记载,‘上每称元节为真人,而不名’。不直接叫名字,叫真人。这是极高的礼遇。”周教授在讲台上说。
林晓低着头,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写。
真人。邵元节是真人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是真人。不对,那个人不是真人。那个人是——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真人”这两个字不是荣誉,是刀。
下课之后,林晓去找周教授。
“周老师,您有关于邵元节的研究资料吗?”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对邵元节感兴趣了?”
“论文开题,还没想好方向。想先看看。”
“行,我回头发你几篇文章。”周教授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林,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换季。”
她走出教学楼,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往前走,脑子里全是“邵元节”三个字。那个人——梦里的那个人——和邵元节有关系。什么关系?敌人。他们是敌人。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
过了几天,林晓收到了周教授发来的资料。好几篇论文,还有一本电子书,《明代道教与政治》。她打开那本书,翻到邵元节的章节,看了一遍又一遍。
书里写邵元节在嘉靖皇帝面前有多受宠,写他如何排挤其他道士,写他如何参与朝政。但书里没有写他做过什么坏事——没有写他害过谁,没有写他杀过人。历史书上的人都是干净的,因为他们死了很久了。死人不会反驳,他们的敌人也死了。
林晓合上书,闭上眼。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听到的。很轻,很沙哑,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说话。“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你身后。”
身后有什么?她睁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书架、桌子、窗外的光。
但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林晓开始在梦里写东西。
不是写论文,是写故事。她梦到自己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前面,桌上摊着纸,手里握着笔。笔是毛笔,纸是宣纸,写的字是繁体。她在写一个人——一个女人,姓江,叫月见。江月见。
她写她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山谷里,写她从小就很野,爬树、下河、翻山。写她十七岁那年偷跑出山,写她走了很远的路,写她到了京城。写她被选入宫,被封为月嫔。写她在宫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暗红蟒袍,姓容。
写到这里,她醒了。
灯还亮着,室友已经睡了。她躺在床上,心跳很快。江月见。月见。那个名字不是她想出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深到她不知道根在哪里。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三个字:江月见。
然后又加了两个字:容渊。
渊。那个梦里的男人,姓容,叫容渊。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不是她找到了这两个字,是这两个字找到了她。它们等了她很久,等到纸都黄了,等到墨都干了,等到写它们的人都不在了。
林晓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她怕做梦。梦里的东西太多了,醒来的时候她的脑子装不下。像一个小小的杯子,不停地被灌水,水满了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她去校医院开了安眠药,吃了两颗,睡了一整夜。没有梦。
第二天醒来,她觉得少了什么。不是身体少了什么,是心里缺了一块。那块地方以前装的是梦里的东西——那些模糊的、看不清的、抓不住的东西。现在梦没了,那块地方就空了。空得发疼。
她不再吃安眠药了。
期末考试结束了,寒假开始了。室友们都回家了,寝室里只剩林晓一个人。她没有回家,她说要写论文。她每天都在图书馆待着,看资料,做笔记,写大纲。效率很高,三天写了一万字。
但她写的那些字,她都不记得了。不是“不记得内容”的那种不记得,是“不记得自己写过”的那种不记得。像是另一个人在用她的手写字,写完就走了。
有一天,她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戴着帽子,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她没抬头,继续看书。对面的那个人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她注意到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颗很小的铜珠。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走了。
她只看到一个背影。很高的,很瘦的,背挺得很直。
林晓低下头,继续看书。书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不是不认识,是看不进去。她的眼睛在看,脑子里在想那个背影。她认识那个背影。不,她不认识。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哪个学院的。但她认识那个背影,就像认识自己一样熟悉。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很大的声响。阅览室里的人都看她,她顾不上,跑出去。走廊里没有人。楼梯口没有人。大门口,也没有人。
那个人走了。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你是谁?”她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林晓没有回寝室。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到脚疼,走到手机没电,走到路灯都灭了。她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有一颗星星很特别——不是很亮,是很安静。它旁边的星星都很亮,只有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发一言。
林晓看着那颗星,心口不疼了。
“你在那里。”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在那里。”
那颗星闪了一下。也许不是闪,是云飘过去了。但她觉得它在回答她。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林晓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主题是“关于江月见”。她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在研究江月见。我也是。方便见一面吗?”
下面是一个地址和时间。
林晓看着那封邮件,想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和图书馆里那个灰色卫衣的人,是同一个人。
她等他等了很久。等得忘了自己在等。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记得。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