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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活吧我的爱人   安漾觉 ...

  •   安漾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死得透透的那种。
      毕竟从诛仙台跳下来——那地方满坑满谷的时空裂缝,按神界官方操作手册走,下一步就该魂飞魄散、归于天地、连个分子都不剩。
      但她现在睁着眼。
      眼前是半截塌掉的黄土墙,墙缝里还卡着一只破草鞋,鞋尖磨得只剩半个。鼻子里全是焦糊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嘴里结结实实啃了一口黄泥,牙碜得慌。
      "咳——呸!"
      她把泥巴吐出来,翻身坐起,低头打量自己。一身月白神袍糊成了灰不溜秋的乞丐服,袖口撕了仨大口子,左手肘蹭掉一大块皮,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头发散得像个鸡窝,脸上沾着黑灰,后脑勺还粘着两片烂梧桐叶。
      "不是,"她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黑灰抹得满脸都是,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诛仙台现在都这么敷衍了吗?说好的魂飞魄散呢?说好的肉身成灰呢?这给我干哪来了?"
      她扶着腰站起来,全身骨头嘎嘣嘎嘣响,像一袋子没码齐的碎瓷片。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人界,没错。
      四周全是断壁残垣。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碎瓦砾堆里冒着几缕半死不活的残烟。路边枯死的槐树上缠着一缕一缕的黑气,风一吹,跟挂面似的飘来飘去。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镣铐,不是凡铁,泛着妖异的暗红色光,断口处还在滋滋往外冒黑气,像劣质打火机漏了气。
      安漾扫了一眼,啧了一声:"魔族又来搞团建了。这地方刚被洗劫过啊,连只活老鼠都不见得有,真是敬业。"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试着调动体内灵力。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丹田里空荡荡的。原本该是汪洋大海的神力,现在就剩个底儿,浅浅一滩,顶多够洗个脚。
      "哈?"飞升一百年的修为,说没就没,连个通知都没有。
      "诛仙台你是专业搞诈骗的吧?"她仰头朝天上竖了根中指,"没死成也就算了,还把我扔人界来了?"
      她正想再骂两句,耳朵忽然一动。
      身后有动静。不是风吹草动,是爪子摩擦碎石的声音,还夹着低沉的嘶嘶声,像个漏气的风箱。
      安漾猛地转过身。
      三只幻魔从废墟后面钻了出来。通体青黑,身上裹着一层黏糊糊的绿色液体,像刚从鼻涕池里捞出来的。嘴咧到耳根,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牙龈外翻,丑得惊天动地,丑得违反三界审美。
      安漾整个人往后一仰,表情管理当场失控:"我去!你们魔族现在都长这样了?就这?你们老大招人的时候不看脸的吗?"
      幻魔显然不想听她逼逼,三条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安漾嘴上没停,手上也没闲着。随手从地上薅了根烧焦的枯树枝,手腕轻轻一抖,一层薄如蝉翼的剑气便裹了上去,原本一碰就碎的木头瞬间变得比精钢还硬。她侧身躲过第一只的扑击,树枝斜挑,干脆利落地捅穿了幻魔的喉咙。黑血喷出来,她嫌弃地往旁边一闪,白鞋面上还是溅到了两滴。
      "哎我说你!你的人生信条是不是轻轻松松搞砸一切?我这鞋在神界都买不到第二双!"
      第二只从背后偷袭。她头都没回,反手一树枝戳过去,入肉的声音又闷又钝。树枝从幻魔眼眶扎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她抽回树枝,顺手在第三只身上擦了两下,跟擦筷子似的,动作行云流水。
      还剩最后一只。
      那幻魔看看左边倒地抽搐的同伴,又看看右边已经凉透的同伴,最后看向安漾,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想跑?"安漾把树枝往肩上一扛,冲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光,"晚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话多。可你想啊,我都飞升一百年了,在神界天天端着,连个说屁话的人都没有,憋都快憋死了。"
      幻魔吼了一声,大约是在骂她变态,再次不要命地扑过来。
      安漾没躲。她故意慢了半拍,让幻魔的爪子擦着她肩膀过去,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同时在心里默默数着——灵力流转速度、剑气凝实程度、反应时间的延迟。
      嗯,差不多摸清楚了。封印封掉了九成九的神力,但飞升前在人界的修为还在。打这种低阶幻魔,跟切菜一样。
      自己的本命剑也被封印,那把剑叫渡,被封印也好,不然渡拿出来谁都知道她是陵夷派前掌门。
      她随手一剑捅穿了最后一只幻魔的脑袋。等黑血飙完,才抽出树枝扔掉。树枝落地之前就碎成了渣,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安漾拍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嘶了一声:"还行。就是疼。想变成章鱼,这样就能同时扇八个幻魔了——不对,已经打完了,扇不着了。亏了。"
      她找了块还算完整的青石板坐下来,准备歇口气。
      殉情失败这事吧,说出去都丢人。
      想她安漾,陵夷派前掌门,神界太子妃,搁哪儿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结果现在沦落到在人界废墟里跟低阶幻魔打架,还被挠了一爪子。
      神界太子正谦。想到这个名字,她胸口就闷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又猛地松开,空落落的疼。
      神魔大战打了千年。天生神族和飞升者在神界窝里斗,魔神封印一天比一天松——自打安漾飞升,神界就没消停过。她是百年前从人界飞升上来的下等仙,天生神族看不起她,也没人跟她说话。
      "你守后方。"正谦盯着神魔之地深处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里头翻涌的东西比黑夜还黑。看了半天,他回过头来,冲安漾笑了一下,眉眼温柔,"等我回来。"
      安漾的任务是守住后方,别让魔气把阵基给扬了。她拔起渡剑,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直到神魔大战结束,魔神被彻底消灭,正谦也没回来。
      封印旧址正中央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最后一道剑气从坑底轰出去,把方圆十里没有任何气息。没有魔神,没有封印,没有正谦。
      就一把剑。正谦的清源剑插在坑底,入地三分之二,剑鞘不见了。剑身上那道从头贯穿到底的深痕,是最后一道剑气撕出来的。上头挂着血,没干透——神血不容易干,碰上魔气就凝。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线,从剑格一路爬到剑尖,像条没有尽头的小路。
      叮铃。
      什么东西从安漾身上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不知道滚到哪里。一颗拇指大的珠子,半透明,里头封着一丝游走的金色——正谦的心头血。百年前他从自己心头取血凝成这颗留音珠,送给安漾作聘礼,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这颗珠子就这么掉在地上,不知去向。
      安漾躺在坑边,躺了三天三夜。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论生死、不管成败,她要与正谦生同衾死同穴。接着一个人走到诛仙台,纵身一跃。
      神族史书上这么写的:神魔大战终局,太子正谦为封魔神魂飞魄散,太子妃安漾抱清源剑纵身跃上诛仙台,本欲殉情,被诛仙台内时空裂缝一卷,一头扎进人界的十八年后。
      "就这?"安漾坐在石头上,越想越气,"安慰别人一套一套,安慰自己——三、二、一,跳。跳完还没死成,天又亮了,完全不顾及我困不困,说亮就亮。老天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天上当然没有回应。倒是有两只乌鸦飞过去,叫了两声,像在笑。她这个人是何意味啊——老天爷专门派乌鸦来嘲笑她的?
      她正腹诽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像是石头碰石头,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漾竖起耳朵。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人?
      她顺着声音摸过去,绕过一堵塌了半边的石墙,扒开一丛烧焦的灌木——
      看见一个少年。
      穿着陵夷派外门弟子的青色衣服,灰扑扑的,袖口磨毛了边。他蹲在地上,膝盖上全是土,正认认真真地把碎石头一块一块摞起来,摞成一个小小的石堆。摞好了一个,就换个地方接着摞,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侧脸上。脸很干净,睫毛又长又密,低垂着,眼神专注得过了头——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表情。倒像只刚出生的小鹿,懵懵懂懂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安漾站在那儿,看愣了三秒。
      满地的废墟,魔气还没散干净,地上还有半魔镣铐的碎片——他蹲在这儿搭积木?这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干枯的草在脚下咔嚓一响。
      少年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碎石头,指节上沾着泥。看到安漾的第一眼,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眼睛亮了一下,像小狗认出了主人,又不知道该不该往前凑。
      安漾觉得他很眼熟:"喂,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这地方刚被魔族洗过,很危险。"
      少年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安漾的影子,老老实实回答:"师兄让我在这儿堆石头。"
      "堆石头?"安漾挑眉,"堆石头干嘛?"
      "不知道。"少年摇摇头,又低下头继续摞石头,"师兄说,堆够一百个才能走。"
      看这少年呆头呆脑的样子,显然是被人耍了。这地方刚遭过魔劫,到处都是幻魔和陷阱,那些弟子居然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简直是草菅人命。
      她正想再问,后背的剑突然震了。
      清源剑。正谦的本命剑,用正谦的神骨为胚,脊血淬刃,当年在神界横着走的第一杀器。正谦死后,剑就封了刃,纹丝不动。
      但现在它在震。震得剑鞘哐哐直响,撞得她后背骨头都疼。
      安漾一把按住剑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清源剑只会对一个人的气息有反应。
      她盯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玩石头的少年,上上下下看了三遍。那张脸虽然年轻了太多,眉眼也柔和了不少,但五官的轮廓——眉骨、鼻梁、嘴角——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嘴比脑子快。
      "不是……不对啊。你没死?也掉下来了?"
      冷静,冷静。先确认。
      她蹲下来,和少年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人:"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眨了眨眼:"呆瓜。"
      "……你这小孩怎么骂人呢?"
      他把手里的碎石头往安漾面前递了递,像在分享什么稀世珍宝:"他们都叫我呆瓜。"
      安漾看着那半块灰扑扑的石头,噎了半天。钝感力这个词真是人类文明的伟大发明,比"缺心眼"听起来文雅多了——但眼前这位显然是钝感力和缺心眼双学位毕业。连别人骂他都听不出来,还当成自己的名字。
      "呆瓜。"她揉了揉太阳穴,"你多大了?现在是哪一年?"
      少年继续低头捡别的石头,声音软软的:"我十八岁了。今年是康业三百一十八年,我是康业三百年出生的。"
      安漾蹲在那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自己是康业二百年飞升成神的,在神界待了一百年跳下来——也就是说,被诛仙台的时空裂缝卷进去,白白丢了十八年。年轻真好,我也是年纪大了才知道——不对,我这是直接被偷了十八年的人生!
      正谦根本没死?也被卷进了时空裂缝?还变成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被人随便欺负的呆瓜?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大概是血腥味引来了更多的幻魔。
      安漾站起来,握着清源剑的剑柄往外抽了半寸。拔不出来。剑身卡在鞘里纹丝不动,跟焊死了似的。
      "行,"她把剑推回去,低头看了眼还在玩石头的少年,"我自己有本命剑。姐不稀罕。"
      她一把揪住少年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少年被拽起来也不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石头,乖乖被她拎着走,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安漾一边往废墟深处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或者是什么别的玩意儿——在我搞清楚之前,不许离开我半步。听见没有?那些让你堆石头的师兄,以后别理他们。"
      少年被她拎着,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你人真好。不像他们,都嫌我傻。只有小慈对我好。"
      安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小慈是谁?"
      少年歪头想了想,又低下头,摇了摇:"小慈是家人。"
      安漾心里一动。看来还有人在关心他。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继续走。
      "你不叫呆瓜。"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叫正谦。正直的正,谦逊的谦。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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