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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冬浴 大雪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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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之后,山庄的日子慢了下来。弟子们不用每天练剑了,改成在屋里读书、写字、打坐。长老们也不常出门了,各自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烤火、喝茶、下棋。整个山庄像是被雪埋住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山。只有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烟,从早到晚,一刻不停。烟是白色的,和雪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江采宁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去缸边看莲子。冰越来越厚了,从缸沿一直结到缸底,把整缸水冻成了一块透明的冰。莲子的枯茎冻在冰里,像琥珀里封存的小虫,一动不动。他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很硬,很滑,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冰面下的寒意。但他知道冰面下有泥,泥里有根,根里有生命。等春天来了,冰化了,它还会活过来。
这天傍晚,洪浪从厨房提了几桶热水回来。桶很大,他一手提一桶,从厨房到院子来回走了好几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江采宁坐在石桌边,手里捧着那本翻了好多遍的《清远山庄志》,正看得入神,听到水声抬起头。
“你在干什么?”
“烧水。洗澡。”洪浪把最后一桶热水倒进浴桶里,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几瓢凉水,“天太冷了,洗个热水澡暖和。”
浴桶是洪浪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庄主留下的旧物。桶很大,能容两个人坐在里面,桶壁上刻着莲花纹,纹路已经被水汽浸得发黑。洪浪试好了水温,直起身,看到江采宁还坐在石桌边,手里还捧着那本书,但没有翻页。
“你先洗。”洪浪说,拿起干布和干净衣服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江采宁放下书,走到浴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水温刚好,热而不烫,蒸汽从水面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脱下外袍,叠好放在凳子上,又脱了中衣。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打了个哆嗦,赶紧跨进浴桶。
热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热气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他靠在桶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冰冷的手脚在水温中慢慢复苏,像是被冻僵的蛇在春日里缓缓舒展开来。蒸汽模糊了视线,院子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老槐树的枝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洪浪没有进屋。他坐在石桌边,拿起江采宁放下的那本书,翻到江采宁看的那一页,接着往下读。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但他读的不是书,是那些字在纸上的排列。他不看内容,只看形状,笔画,结构。
“书好看吗?”江采宁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有些闷闷的。
“好看。”洪浪翻过一页,“字写得不错。”
“那是当然。我练了好几天了。”
洪浪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书。江采宁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水渐渐有些凉了,他又加了一瓢热水,蒸汽更浓了,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洪浪。”
“嗯。”
“你小时候冬天怎么洗澡的?”
洪浪放下书,看着浴桶中模糊的人影。“没洗过。冬天太冷,家里没有热水,一个冬天都不洗澡。到开春的时候,身上痒得受不了,就去河里洗。河水还是凉的,洗完之后浑身发抖,嘴唇都是紫的。”
江采宁沉默了片刻。“那你不洗的时候,身上不痒吗?”
“痒。但习惯了就好。”
江采宁从浴桶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哗地流下来。他拿起干布擦干身体,穿上中衣,从凳子上拿起那件叠好的衣袍披上。蒸汽散去了一些,他看到洪浪还坐在石桌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书拿反了。
“书拿反了。”江采宁说。
洪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我知道。我在练反着读。”
江采宁笑了一声,把湿布搭在桶沿上,走到石桌边坐下来。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桌面上。洪浪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站在江采宁身后,把他的头发拢起来,用毛巾包住,慢慢地擦。
江采宁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洪浪的手指穿过他的湿发,指腹按在头皮上,力道不轻不重。毛巾吸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拍着棉花。
“你以前给别人擦过头发吗?”江采宁问。
“没有。”
“那你手法怎么这么好?”
洪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不知道。可能是天生的。”
江采宁笑出了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栖着的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雪地上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树上。
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洪浪放下毛巾,从袖中取出一把木梳。梳子是桃木的,齿很密,被用得光滑发亮。他站在江采宁身后,一缕一缕地把头发梳通。
“这把梳子,”江采宁伸手摸了摸梳背,“是老庄主的?”
“嗯。他去世之后,他的遗物我大多收在库房里,只有这把梳子留下了。他的头发也是自己梳的,不用别人帮忙。梳子用了很多年,齿都磨圆了。”
江采宁从他手中拿过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梳背上刻着两个字,很小,笔画很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淮南。”
“他的字。”
江采宁把梳子还给洪浪。“你用过吗?”
“没有。舍不得。”
江采宁从凳子上站起来,从洪浪手中拿过梳子,绕到他身后。“来,我帮你梳。”
洪浪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雪压住的松树。江采宁把他的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用梳子从发顶梳到发梢。桃木梳齿在发丝间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竹林。他的头发比江采宁的粗,颜色更深,发尾有些干枯分叉。
“你多久没好好梳头了?”江采宁问。
“不记得了。”
江采宁梳通了他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感觉到他肩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用梳背轻轻敲了敲洪浪的肩膀,像是敲一块冻硬的石板。
“放松。”他说。
洪浪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还是很紧。江采宁把梳子放在石桌上,走到洪浪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暮色中洪浪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着远处山头的残雪。
“你去洗吧。水还热着。”
洪浪点了点头,走到浴桶边,脱下衣袍,跨进水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江采宁只来得及看到他后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疤痕很老了,颜色已经很淡,但能看出当初伤得很深。
江采宁没有问他怎么伤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疤,他的在脚背上,洪浪的在背上。有些疤可以说清楚来历,有些疤说不清楚,或者不想说。
洪浪洗澡很快,不像江采宁那样泡着不动。他洗完了,擦干身体,穿上衣袍,走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也不擦。
江采宁拿起那条干毛巾,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他的头发拢起来,包住,慢慢地擦。洪浪的身体又僵了,但这一次没有之前那么紧。他站在那里,微低着头,任由江采宁摆弄他的头发。
“洪浪。”
“嗯。”
“你背上的疤,怎么来的?”
洪浪沉默了片刻。“小时候,我父亲喝醉了酒,拿刀砍的。他说他喝醉了,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江采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后来还打你吗?”
“不打了。那次之后,他就不喝酒了。他把酒戒了,再也没有碰过一滴酒。他说,‘我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我会杀了你。’”
江采宁把毛巾放下,用手指把洪浪的头发拢好。头发已经半干了,摸起来有些涩。
“他戒了酒,但还是杀了人。”
“嗯。”洪浪的声音很轻,“但他没有杀我。”
江采宁从他身后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夜色已经降临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雪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面容照得苍白而清晰。
“你不会杀人的。”江采宁说。
洪浪看着他,看着雪光中他的脸,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桂花糕都舍不得吃完,留给我。”
洪浪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的弧度比之前都大,大到江采宁确定那就是一个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而是真真切切的、有弧度的、眼睛也在跟着弯的笑。
“那是我吃饱了。”洪浪说。
江采宁也笑了。雪光中两个人的笑容都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