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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冬藏   第一场 ...

  •   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江采宁早上醒来,推开窗户,看到的不再是霜,而是雪。雪不厚,只盖住了青石板地面的缝隙,像有人用白粉笔描了一遍。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黑色的树枝配着白色的雪,像一幅水墨画。缸里的水面结了一层冰,冰很薄,透明得像一层玻璃纸,能看到下面枯黄的莲叶和埋在泥里的莲子。
      江采宁伸手摸了摸冰面,冰碎了,发出细碎的声响。水很凉,凉得指尖发疼,但他没有缩手。他把碎冰一片一片地捞出来,放在缸沿上。冰在阳光下融化得很快,不一会就变成了一摊水,顺着缸壁往下流。
      洪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手炉是铜的,很旧了,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盖子上刻着莲花纹。他把手炉递给江采宁。
      “拿着。手都冻红了。”
      江采宁接过手炉,手炉很暖,铜壁被炭火烤得温热,贴在手心像是握着一个刚出锅的馒头。他把手炉贴在脸颊上,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手炉是老庄主留下的?”他问。
      “嗯。他冬天怕冷,离不开手炉。后来身体越来越差,手炉几乎不离手。他去世之后,我把手炉收起来,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你自己不用?”
      洪浪摇了摇头。“我不怕冷。”
      江采宁看着他。洪浪穿着单薄的衣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脚上穿着布鞋,连袜子都没穿。他站在雪地里,像一棵长在冬天的树,不摇不动,不瑟缩不发抖。
      “你真的不怕冷?”江采宁不太信。
      “真的。”
      江采宁把手炉塞回他手里。“那你拿着。你不怕冷,但手炉会冷。你帮它暖暖。”
      洪浪低头看着手中的手炉,炉盖上的莲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炉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吧。”他转过身,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去看看山庄的粮仓。”
      “看粮仓做什么?”
      “冬天要到了,得清点一下存粮,看看够不够吃到开春。”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沿着石板路往下走。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江采宁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走。洪浪走在他前面,脚步不紧不慢,背影笔直,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剑。
      粮仓在山庄的最下层,挨着厨房和膳堂。一排五间,青砖砌的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陈平正带着几个弟子清点粮食,看到洪浪来了,从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庄主,粮食都清点过了。大米、面粉、豆子、干菜、腊肉、咸鱼,够吃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后,新粮下来了,正好接上。”
      洪浪接过账册,翻看了一遍,还给陈平。“够了。让大家省着点吃,别浪费。”
      “是。”陈平行了一礼,带着弟子们继续清点。
      江采宁站在仓门口,看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袋子。大米一袋一袋摞得很高,面粉一缸一缸排得很整齐,腊肉和咸鱼挂在房梁上,一串一串的,像一排排褐色的风铃。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房里听得很清楚。
      洪浪偏过头看着他。“饿了?”
      “有一点点。”江采宁摸了摸肚子,“早上只喝了一碗粥。”
      洪浪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江采宁打开,是两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还是软的,没有变硬。
      “你什么时候藏的?”
      “早上。”洪浪把油纸包好放回袖中,“去厨房的时候拿的。想着你可能会饿。”
      江采宁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洪浪没有回答,转身走出粮仓,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江采宁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吃桂花糕。雪下得大了一些,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江采宁叫住了洪浪。
      “洪浪。”
      洪浪停下来,转过身。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白色的雪衬着深青色的衣袍,像一幅画。
      “怎么了?”他问。
      江采宁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走到洪浪面前,伸出手,把他头发上的雪花一片一片地拂去。雪花落在他的指尖,瞬间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
      “雪落了你一身。”江采宁说。
      洪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江采宁拂去他头发上的雪。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楚对方睫毛上挂着的雪珠。江采宁的手从洪浪的头发上移开,落在他肩膀上,拍掉那里的雪。
      “好了。”江采宁退后一步,“干净了。”
      洪浪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也把江采宁头发上的雪拂去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指从江采宁的发顶滑到发梢,带下了几片雪花。
      “你也落了一身。”洪浪说。
      江采宁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雪越积越厚了,已经盖住了青石板地面的颜色。他的鞋印和洪浪的鞋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是两个人并肩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莲。坞。写完之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抹平了。
      洪浪也蹲下来,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清。远。写完之后没有抹平,就让它留在那里,被新落下的雪一层一层地覆盖。
      “莲坞和清远,”江采宁说,“隔得不远。”
      “嗯。”
      “想去了,随时都能去。”
      “嗯。”
      江采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手插进袖子里。洪浪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落在缸沿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手炉的盖子上。
      “洪浪。”
      “嗯。”
      “明年春天,莲子还会发芽吗?”
      洪浪看着缸中那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枯黄的莲叶蜷缩着,像在沉睡。
      “会。”他说,“每年都发。今年发了,明年还会发。后年,大后年,年年都发。你在的时候发,你不在的时候也发。它不管你在不在,它只管自己活着。”
      江采宁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缸中的冰面,冰面倒映着他的脸,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那我得在。”他说,“不然发了芽谁看?”
      洪浪偏过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浅色的眸子照得格外清澈。
      “你不用特意在。”洪浪说,“你在不在,芽都在。但你在了,看芽的人就不孤单了。”
      江采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天边的云散开了,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地的碎银。
      他伸出手,握住了洪浪的手。洪浪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江采宁握着。
      “冬天很冷。”江采宁说。
      “嗯。”
      “你一个人过冬的时候,冷不冷?”
      洪浪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以前冷。今年不冷了。”
      江采宁把洪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像莲塘深处那颗莲子的心跳。
      “以后都不会冷了。”江采宁说。
      洪浪没有回答。但他把江采宁的手也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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