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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便衣保镖嫁到通通闪开 说是盯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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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盯梢,这活儿比去工地搬砖还折寿。陆鸣这人像上了发条并且抹足机油的工业机器人,每天清晨五点准时起床。害得姜梨跟着连轴转了一星期,连个懒觉的边儿都没摸着。五点开始在健身房挥霍两小时汗水;七点半准时把那辆低调的商务车停在宋初恩家楼下,接上人直奔郊区影视城;在山里的剧组一直耗到晚上九点;再掐着表、踩着限速一路往市中心赶。十点半,他会准时出现在家楼下那家连招牌灯都坏了两个字符的清吧里,雷打不动地消磨半小时;十一点整,准时上楼,关灯睡觉。
一星期的轨迹像是用圆规画过一样圆润,偶尔穿插一两场避不开的商务应酬,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完美执行两点一线的最高标准。
为了不被发现,姜梨把家里的衣柜翻了个底儿朝天,从角落里淘出一件落了灰的宽大黑大衣,领口一竖,棒球帽压得极低,直挺挺地窝在顾臣锋配给她的那辆不知道几手的破代步车里。清风顺着老化变形的车窗缝隙“嘶嘶”地往里灌,冻得她直吸溜。姜梨自嘲地哈了一口气,看着前挡风玻璃上凝结的一层薄雾,心说要不顺便注册个网约车号得了,每天这么起早贪黑地尾随,好歹还能把油钱给挣回来。
手腕上的表盘,时针和分针正好在十点半重合。前方不远处,陆鸣的身影在路灯下晃了晃,随后长腿一迈,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清吧那扇厚重的木门。
姜梨叹了口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砸在椅背上。她本以为自己会先疯,没想到最先炸毛的是顾臣锋。微信提示音像催命鬼一样疯狂震动,连着十几条大绿格子、足足六十秒的语音长条在黑暗的车厢里闪着幽幽的荧光,晃得她眼角直抽抽。
她实在是没勇气在大半夜听这位顾大少爷咆哮,索性一根一根点开语音转文字。密密麻麻的白字跳出来,除去那些问候祖宗十八代、被系统自动屏蔽成星号的垃圾词汇,剩下的全是毫无营养的质问——无非是嫌弃她办事不力。当初逼着她每天二十四小时汇报陆鸣动态的是他,现在嫌弃人家生活太规律、怀疑姜梨每天复制粘贴同一张表格糊弄他的也是他。
不可理喻。姜梨盯着屏幕,低声爆了句粗口。这位大少爷大约是生下来就飘在云端,离人间太远了,根本不懂什么叫普通人的生活。这不就是社畜的日常么?睁眼,受罪,闭眼,重复。跟了这几天,姜梨看着陆鸣那准时得令人发指的背影,甚至在深夜的寒风里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同族革命友谊。为了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艺人不被这位喜怒无常的疯批总裁毁掉,陆鸣选择当个严防死守的隔绝板,有什么错?说白了,没顾臣锋在旁边搅和,宋初恩没准儿能红得更顺遂,说不定现在都拿奖了。
思绪正信马由缰地散着,身侧的车窗玻璃上突然传来“咚、咚”两声闷响。骨节敲击玻璃的声音,在寂静、死风的夜里格外突兀,像一把钝刀子直接戳在姜梨紧绷的神经上。
姜梨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里。她还以为是自己违章停车占了别人的道,赶忙扯出一抹标准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职业假笑转过头。然而,当视线撞上窗外那张脸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笑容直接僵在了嘴角。
是陆鸣。本该在清吧里喝酒的陆鸣,此刻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三十公分的外侧。借着路边那盏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子幽绿的街灯,他那张招牌式的“笑面虎”脸在车窗玻璃上无限放大。眼角还带着笑意,可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丝温度都没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枯井。
陆鸣食指朝下点了点,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示意她把窗户降下来。姜梨在黑暗里死死攥了攥拳头,长出一口气,硬着头皮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登时灌了进来,她笑得人畜无害,甚至带了点浮夸的惊讶:“嗨……好巧啊,陆先生,您也住这儿附近?这也太有缘了吧。”
见她打算把装傻充楞的戏码唱到底,陆鸣倒也不急着伸手撕面具。他两只手松松垮垮地撑在车窗沿上,整个人微微前倾。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冷的木质香调混杂着深夜路边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像一片巨大的阴影,严严实实地兜头压了过来。他好整以暇地笑了一声,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我是住这儿。姜小姐也住这片?这附近私密性一般,之前怎么没怎么见过你。”
姜梨脑子里的齿轮疯狂空转,摩擦得几乎要冒烟,试图抓出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弱智的谎:“啊……我这不是,最近发现走这条路回家不堵车嘛,抄近道,抄近道。”
“既然这么有缘,”陆鸣的身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要把半个肩膀探进车厢里,距离近得姜梨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姜小姐,我请你喝一杯?” 那一瞬间,姜梨觉得后背上的汗毛密密麻麻全竖起来了,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脊梁骨上爬。
“喝一杯啊……”她下意识地往副驾驶的空位上缩了缩,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我这开着车呢,酒精测试仪可不认缘分,酒就不喝了吧。”
“这附近代驾多得跟苍蝇似的,一抓一大把。”陆鸣盯着她,原本敷衍的假笑在这一刻彻底收敛了个干净。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死死地扎在姜梨脸上。那语调放得极轻,却像带着冰渣子,“姜小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跟了我一个星期,风雨无阻的,不就是想接近我么。现在橄榄枝递到手边了,怎么不接?怕我吃了你?”
四周的空气瞬间像是被真空机抽空了,冷得发硬,压得人胸口发闷。姜梨摸了摸鼻子,知道再躲就真成缩头乌龟了,索性心一横,扯了扯嘴角:“行啊,既然陆先生破费,那就喝一杯。正好口渴了。” 她确实不知道走进去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要是再在车里耗下去,她可能连呼吸的权力都要被这男人身上那股子阴鸷的气场给剥夺了。
推开木门,小酒馆里的装潢跟外面那层破破烂烂、甚至有点掉漆的灰砖外壳截然不同。里面是做旧的复古英伦风,暗红色的皮质沙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威士忌和雪茄残留的辛辣味道,精致反倒不像是清吧了。姜梨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鸣身后,一路走过来,穿着马甲的侍应生和几个看起来非富即贵的熟客,都微笑着朝陆鸣点头致意。看来他确实是这里的常客,熟得像回了自己家后花园似的。
陆鸣选了个靠里的、光线最暗的卡座。头顶一盏微弱的射灯打下来,刚好落在粗粝的木质桌面中央。陆鸣修长的手指捏着菜单推到她面前,指尖在最后几行点了点,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这几款口感比较温和,带点果香,适合女生。”
“不用,我喜欢烈的,泥煤味重一点的那种。”姜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以前的公司里,她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应酬场上一个人能放倒一桌老狐狸。只是后来身体熬坏了,胃折腾出了毛病,才慢慢戒了。但在陆鸣这种段位的人面前,露出温吞的弱态或者扮演拧不开瓶盖的淑女,不见得是好事,反而容易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两杯琥珀色的烈酒很快被侍应生端了上来,冰块撞击着水晶玻璃杯,发出清脆而冰凉的声响。清吧里的光线昏暗摇曳,墙壁上的投影晃动着模糊的黑白电影。姜梨眼角的余光能明显感觉到,不远处的半人高隔断后面,有几道视线时不时朝她身上刮过来,像冰凉的刀子。她极力克制着坐立难安的局促,端起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蹭了蹭,仰头抿了一口。
今天除了一大早啃了个微凉的死面烧饼,她胃里空空如也。辛辣、带着浓重烟熏泥煤味的酒精一线穿喉,瞬间像是一团火在食道里炸开,烧得她胃部痉挛了一下。她没忍住皱了下眉,不敢喝太快。
“姜小姐这么敬业,天天风雨无阻地跟着我,”陆鸣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转了一圈,冰块在杯壁上滑过,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吗?比如……我的私生活?”
姜梨干笑了一声,顺手把一缕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垂下眼睫:“陆先生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天下大路朝天走,我就是路过,顺便在车里睡个觉。”
“不承认也没关系。” 陆鸣突然往前一坐,上身横过窄窄的木桌,逼得极近。他的阴影瞬间将姜梨整个人笼罩,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一字一顿地擦过姜梨的耳膜: “姜梨,你知不道……你跟以前,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连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姜梨还能靠着厚脸皮和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素质硬撑,那么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瞬间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冻在了原地。手一抖,粗粝的玻璃杯底在木质桌面上磕出刺耳的“砰”的一声,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淌下来,在地灯的折射下像是一滩干涸的血。
“什么……意思?”
原主在那本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陆鸣好像能看穿所有人。】当时看的时候,她只觉得是这或许只是矫情和被害妄想症。可现在,当这句话以这种近乎审判的方式、具象化地砸在她面前时,一股极其阴冷的凉意顺着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姜梨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理智。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可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陆先生不愧是圈里顶尖的金牌经纪人,这想象力不去当编剧改行写写悬疑小说,说不定还能发一笔。”
“你可以继续装傻,毕竟嘴硬也是个优点。” 陆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他仰头,将杯子里剩下的大半杯烈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滚。随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抬手招来不远处的服务生,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黑卡递过去。
“但我劝你,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火。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对你做点什么。”
他接过结完账的黑卡,慢条斯理地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低头看了姜梨最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这杯我请。姜小姐坐着慢慢想。我个人不认为,你冒着这么大风险想办成的事,对你而言会是个好下场。聪明人,该学会换个角度思考问题,这世界是多面的。”
没等姜梨回应,陆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吧。厚重的木门开了又合,带起一阵冰冷的夜风,将清吧里闷热的空气吹散了一丝。
四周的音乐依旧低沉、沙哑,光影在墙壁上不知疲倦地晃动。姜梨盯着面前那只空了的、还残留着一丝琥珀色液体和半融化冰块的威士忌杯,有些脱力地靠在沙发椅背上。她甚至开始怀疑,刚刚在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只是她连续熬夜、高度紧张产生的,一场荒诞而真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