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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醒 蒙冤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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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叶有尽听着楚无定的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
膝盖的疼痛最先回来。
他还是跪着。从黄昏跪到黑夜,又从黑夜跪到什么时辰,他已经不知道了。膝盖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又像是已经不属于他了。
“起来。”
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碴子。
叶有尽动了一下,没起来。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废物,”师尊看了他一眼,“连跪都跪不好。”
“藏书阁的那本符文禁书是你偷了吧?”师尊冷不丁吐出这句话。
叶有尽愣在原地,迷茫地看着师尊:“什……”
岂料他刚说一个字,就被蒋正源打断:“随我去律戒堂受罚。”
——
与此同时,蒋诗晗坐在床沿,面朝门口。
他已经不喊“小师弟”了。喊了也没人应。
他只是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谭霜时常来看他,绝口不提小师弟,今日却犹豫了:“小师弟他……过段时间会回来的。”
蒋诗晗没有说话,他听出了四师姐语气里的犹豫。
——
三十鞭。他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挨完了。
被打三十鞭后,叶有尽被师尊扔回院子里。
叶有尽浑身是血倒在地上。这时,天边飘起了绵绵细雨,随后越下越大。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被带走汇成一条细细的河。
叶有尽睁着眼,直视前方,眼睛半晌也不眨。雨水打在身上,每一滴都像针扎进骨头里。同时他嘴里不住喃喃:“为什么……师尊……不信我……”
昏迷的前一刻,一抹红色在他眼前蹲下。
“叶有尽,醒醒,叶有尽……”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呼喊他,但他的眼皮沉沉,始终未能撑开。
——
蒋诗晗的手指摩挲着床沿的木纹。这张床以前是小师弟睡的。他搬走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还记得小师弟刚来宗门的第一天,洗香香后,抱在怀里软软的,暖暖的。被其他师兄师姐逗害羞了还会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
现在……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
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耳边隐约传来对话声。
“师尊,那日进藏书阁的不止小师弟一人……”大师兄江黎秋为叶有尽辩驳。
“够了!证据确凿,你难不成要质疑为师冤枉了他不成?”蒋正源不悦打断。
意识逐渐回笼,争吵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叶有尽缓缓睁开眼睛,窗边的红色身影逐渐清晰——是四师姐。
“师姐,我怎么……”叶有尽想要开口询问,却被一声巨响打断。蒋正源推门而入,瞥了一眼谭霜,径直走向叶有尽。
“醒了就滚起来去训练!还在这儿有什么懒?”蒋正源开口便是训斥。谭霜听得直皱眉,想要开口求情,被师尊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她不敢留,默默退了出去。
——
蒋诗晗被浸泡在黑暗里,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缩在床上,面朝门口。起初,师兄师姐们还会经常来看望,随着他的话越来越少,除了平时关系最好的几个师兄师姐,基本上没什么人来了。
这日,蒋诗晗正对着门口发呆,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二师兄。”
何晏晚脚步顿了一下,抬脚继续来到他身旁:“小师弟他……被罚了。”
听到是关于小师弟的事情,蒋诗晗猛地抬起头。
听完二师兄所说的话,蒋诗晗回忆了下:那本符文禁书……难道是当初他拿走的那本?蒋诗晗想要开口解释:“那是我……”
何晏晚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师尊认定了是小师弟……况且,罚已经受完了。”
“他受伤了!快带我去看看他!”蒋诗晗拉着何晏晚的手激动地说。
“不可,师尊下令你不得外出,要好好在院子里养伤。至于小师弟……师尊说他品行不端,以后不许你们来往。”何晏晚伸手按住五师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皱了皱眉。
接下来的日子,蒋诗晗偷偷溜出去几次,快要到师尊院子时,就会被师尊发现,师尊总会说“你来干什么,回去好好养伤”,或者“小师弟?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蠢货,你眼睛瞎了那么久,他哪怕有主动去看望过你一次吗?”最后总是听不见小师弟一点声音,便被遣送回来了。
刚开始蒋诗晗不信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师弟会这样对他,但师尊和其他师兄师姐都这么说,还时常在去寻小师弟的路上听到他犯事不断,久了之后,便渐渐开始动摇。
小师弟偷窃宗门法器、污蔑陷害同门……这些,都是从其他弟子口中听说的。说的人多了,自然就信了。
后来,蒋诗晗开始抱怨——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来看我?为什么要做出那些龌龊事?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
——
接下来的日子,叶有尽几乎没有一天不挨罚。
跑山。从三圈变成五圈,从五圈变成七圈。跑不完就没有饭吃。他跑完了,师尊说“太慢了”,还是没有饭吃。
挑水。西院的井被封了,去南院。南院的水桶比西院的大一倍,他挑着走回来,肩膀磨破了皮,血渗进衣服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扎马步。半个时辰变成一个时辰。师尊的戒尺换成了一根细柳条,抽在手臂上不会破皮,但会留下一道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破皮了还要养伤,耽误训练。”师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有尽咬着牙,一声没吭。
有一天,大师兄江黎秋的本命法器不见了。找遍了整个院子,最后在叶有尽的枕头底下翻了出来。
“不是我……”叶有尽想要解释,但看见大师兄的眼神,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
叶有尽不知道法器是怎么到他枕头底下的。但他知道,解释没有用。
又过了几天,二师兄何晏晚的玉笛上多了一道裂痕。有人看见叶有尽那天进过二师兄的房间。
“我只是去还书……”叶有尽说。
“还书需要碰我的笛子?”何晏晚的声音很冷。
叶有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确实没有碰。但没有人会信。
渐渐地,院子里其他弟子开始躲着他。
他走过的时候,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人会安静下来,等他走远了才重新开口。有人看见他,会绕路走。食堂里,他坐的那张桌子,渐渐没有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哪一件事是真正让他被讨厌的原因。
也许所有事都是。
大师兄不再来找他了。以前会给他带吃食的二师兄,见了他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匆匆走过。
叶有尽站在院子里,看着师兄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冷。
比跪在玄冰洞里还冷。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宗门,已经没有人站在他这边了。
耳边只剩下师尊的责骂和——偶尔从他嘴里发出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