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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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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顾寻竹是被门外管家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管家压着声跪在外间禀报:“宫里遣了几位内侍到访,持有圣谕,请公主即刻起身,预备接旨。”
雪莲素来稳妥,不等她吩咐,便领着几位托着温热盥水、公主朝服的小侍女轻手轻脚进入内室。
顾寻竹刚坐起身,冷蕊已经点好了灯,将一件外衣轻轻披在她身上,低声道:“公主,夜里风凉。”
冷蕊刚把公主扶起来,雪莲便带着人到了。
一行人动作轻盈敏捷,像是怕惊动了这夜色。
雪莲绞好温热锦帕,轻轻覆上顾寻竹的脸颊。绵软的暖意徐徐渗开,雪莲手法极轻极稳,锦帕从眉心到下颌一寸寸拭过,将深夜骤醒的倦意与夜风袭来的凉气尽数带走。而后执起公主的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处都细细擦拭,打理得洁净周全。
随后,谨遵帝女接旨仪轨上妆。
薄敷铅粉,匀净肤色;淡扫胭脂,晕染双颊。细描远山黛眉,依礼轻点额黄,晕画面靥,勾勒斜红。最后抿上朱红口脂。整套妆容素净端庄,不施浓艳,全然契合接旨时的肃穆规制,没有半分失仪。
冷蕊执象牙梳打理青丝,自发顶一梳至发尾。顾寻竹的乌黑发丝顺滑如缎缎,烛火下柔光流转,无一丝打结毛躁。梳理之后,冷蕊一丝不苟地挽起垂云高髻——这是公主接旨的标准发髻,稳固周正,便于佩戴头冠。
发髻挽成,冷蕊打开妆奁,取出公主品级的素银鎏金缠珠头冠。冠身缀着细碎珠玉,端庄大气,是公主的礼制头冠。
冷蕊与雪莲相配合配合,将头冠稳稳绾于发髻正中,反复调整至周正不偏,再用金簪将其牢牢固定,使其绝无晃动歪斜。
最后,冷蕊蘸取清水,将鬓边碎发一一抿服。头冠垂落的珠穗轻垂鬓旁,雅致端庄。
妆梳已毕,侍女上前为她换上礼服:内着青鞠衣,外披红大衫,肩垂青霞帔。领口盘扣粒粒扣紧,严整至颈,通体装束规整肃穆。
顾寻竹临镜端坐,镜中人容色清敛,冠服齐整,如一尊精工雕琢、循礼而立的玉制礼器。珠辉浅浅映进眼底,衬得她眉眼沉静恭谨。
她神色沉静,沉声吩咐下人大开中门,依皇家礼数恭迎宫中传旨内侍入府,引至正厅候旨。
内侍展开明黄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关烽烟骤起,朕本欲御驾亲征,奈何朝纲要务缠身,不可轻离京畿。淑宁公主素怀家国大义,自请为朕分劳分忧,忠孝可嘉,朕心甚慰。特晋封淑宁公主为镇国公主,食邑千户,赐黄金百两,钦此。”
宣旨完毕,内侍托着圣旨,缓声道:“镇国公主,接旨谢恩。”
顾寻竹伏身,行宗室稽首大礼,语调端肃沉静:
“臣镇国公主,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她双手恭谨接过圣旨,贴身妥帖收好。
内侍上前虚扶:“公主请起。”
顾寻竹依礼起身,垂眸静立一旁。余下众人也随之依次起身,分班肃立,大厅落针可闻。
那内侍收敛神色,语气肃穆又道:“边关军情刻不容缓,陛下口谕,着镇国公主即刻整行,即日起程前往南境理事。”
“驸马林和颂留在京城另有任用,不随公主同行。”
话音落定,厅内气氛陡然一沉。
那内侍语气虽然客气,可“尽快打理”“即刻启程”几字咬得极重,明明白白地显示着皇帝的态度。
顾寻竹朝内侍微微颔首。
“臣淑宁公主,领陛下口谕。即刻整备行装,启程南下。”
她语气恭谨有度,尽显公主威仪。纵使即将孤身远赴战乱南境,依旧沉敛自持。
内侍见她遵旨领命,神色端肃颔首:“既如此,咱家便在府外静候,还请公主尽快打理行装,筹备车马仪仗即刻启程。”
说罢,内侍深深看了顾寻竹一眼——眼中尽是审视,
他没再说些什么,躬身行礼,带着随从退至府外等候。
顾寻竹定了定神,沉声吩咐雪莲:“速去收拾随行衣物、文书印信及常用物件,不必铺张,一切从简。军情紧急,不宜多耽搁。”
雪莲领命,领着府中下人即刻着手筹备一应启程事宜。一时间脚步声轻而密,人影穿梭却丝毫不乱——雪莲管理内务多年,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寻竹不再多言,向内院走去,她拢了拢袖口,步伐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失态。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她衣角微扬,珠穗轻晃。
踏入寝院,冷蕊上前,帮忙收拾金银细软。她的动作利落,将重要的物件一样样清点、包裹、封好,不出一丝差错。偶尔抬眼看一下公主,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低下头继续忙手中的活计。
南境烽烟骤起,前路吉凶难料。
顾寻竹静坐案前。
如今皇帝借着南境战事发难,急催她连夜离京远赴边关。
说到底,不过是惧怕拖到次日早朝时,满朝文武的非议与诘责,会将他这帝王颜面尽数扯下来,让这决策横生变数,要他自己亲赴战场、带兵出征罢了。
顾寻竹提笔,墨水顺着狼毫笔尖在信笺上晕染开来,落笔成文。冷蕊立在案旁,为她细细研墨。
写罢,顾寻竹仔细将信纸折起,熔蜡封缄,递向冷蕊。
“命人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到收信人手中。”
“是。”冷蕊接过密信,隐入夜色之中。
府内下人们各司其职,往来穿梭不停。收拾装箱的俯身忙碌,清点物件的低声对账,错落的脚步声与细碎私语交织缠绕,尽数落在临行前压抑紧绷的氛围里。
雪莲守在外厅,有条不紊地调度诸项事宜,偶尔掀帘入内,低声禀报出行筹备的各项进度,言罢便又匆匆转身去理事。
顾寻竹独坐案前,望着窗外府中忙碌的身影。目光流转,落回在摇曳的烛火上,默然沉思。
她忽然想起母后。
七年前那个夜晚,母后是否也是这般独坐案前,把身后事宜一一安排妥帖后,毅然决然地端起那杯鸩酒,一饮而下。
顾寻竹缓缓阖上眼,深深敛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悲戚与怅然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决绝之意。
行装已安排妥当,即刻动身,奔赴南境。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亦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看着公主车马启程远去,在公主府外待命的内侍们不敢耽搁,即刻折返回宫中,去向皇帝复命回禀。
三十日后。
顾寻竹的车马渐渐靠近南境丘洛关。
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连驾马的士卒都有些受不了,可那道帘幕之后的人,未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抬手撩开车帘一角,露出一道细缝远远眺望,城楼之上肃立着数名戎装将领,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其中一人高九尺有余,身姿尤为英挺夺目,正是丘洛关镇军将军舒文轩。
北境送来的密信所言,舒文轩并非世族出身,凭着战场上杀出来的累累军功,和大将军成瑞的赏识提携,破格擢升,是南境军营中最为引人瞩目的后起之秀。
南境大将军向来爱才惜才,对他自然也是格外器重。
一众将领随大将军立在城头候驾,顾寻竹的目光从舒文轩身上移开,扫过城墙上密布的哨位、排列的弓弩手、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燧——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顾寻竹放下幕帘。
不多时,车驾稳稳停驻。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厚重帘幕,顾寻竹微微俯身,避开马车檐角,迈出一只脚,稳稳踩在备好木阶上,随后身姿利落地下了马车。
她身着银质骑装,长发高束,动作从容不迫,不见丝毫仓促狼狈,即便历经连日长途跋涉,依旧身姿挺拔,难掩周身锋芒。
传言长公主温驯娇弱,受不得半分苦楚。可眼前的顾寻竹,历经数日颠簸,眸光依旧沉着冷静。
虽孤身远赴边关,却无半分局促慌张。
反倒像是出笼的鹰,锋芒毕露。
大将军领着众人快步上前迎候,一众将官、兵卒皆身姿端肃,目光守礼平视,不敢有丝毫僭越,他们齐齐躬身行礼,礼数规整。
顾寻竹从容还礼,礼数周全有度。
“诸位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劳苦!”成瑞拱手躬身,声音洪亮爽朗,“末将成瑞,奉旨在此接应。已备好驿馆别院,供公主入城安顿歇息。”他说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顾寻竹却只是站在原地,浅浅一笑道:
“大将军不必多礼。我南下途中听闻,蛮夷近期频频异动,南境两座城池失守。近来他们更是屡屡滋扰丘洛关。我想先行踏勘地势,摸清丘洛关附近情形。”
“公主一路舟车劳顿,不先行歇息片刻?”成瑞的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试探。
顾寻竹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兵情紧急,一刻也耽搁不起。”
话音刚落,她已然朝城门口迈步走去。
侍女雪莲、冷蕊紧随其后,一人手捧边防卷宗,一人手捧相关文书,两人均佩着长刀,各司其职,步履沉稳。
大将军成瑞望着那道挺拔背影,眼中掠过一缕深思,侧身对身后副将吩咐道:“速速为公主备马随行。”
舒文轩立在人群中,目光追随着那抹银白色的身影,眼眸明亮,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自请随行——他是丘洛关的驻军将军,勘察地势本就是他分内之责。
当夜,蛮夷忽夜袭。
白日里,顾寻竹和舒文轩将丘洛关附近的地形探查了一番,此时顾寻竹正在营帐内整理舆图。
顾寻竹在舆图上落下最后一笔,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茶水,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是敌袭示警之声。
号角急促尖锐,一声叠着一声,如利刃般猛然划破了边关沉寂的夜幕。
冷蕊掀帘入内,向公主汇报目前情形:“公主,西北方向忽生异变,来敌人数尚且不明。”
“大将军已传令全军即刻整军备战。”
雪莲站在公主身侧,护卫公主周全。
顾寻竹看着舆图,将手中狼毫笔轻轻置于案上。墨迹未干的舆图上,她方才勾勒的防线纹路还带着湿意。
西北方向有数条隐秘山道可以通往城内粮仓,听舒文轩说大将军已经将它们妥善处理好,只盼着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出去看看。”她开口道。
冷蕊开口欲劝,却对上了公主坚定的眼眸,将落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公主会是那翱翔于天际的雌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