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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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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放心,小的定当转达。”那人拱手,又压低声音,“只是近来钦差南下,盐运司上下都绷着弦,手续难免慢些,掌柜的也体谅体谅。”
“自然,自然。”周玉娘笑笑,从袖中摸出个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人捏了捏荷包分量,脸上笑意深了三分,又寒暄两句这才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周玉娘脸上笑容淡去。她转身看见沈月英,招招手:“英丫头过来。”
“周姨。”沈月英走近。
“码头上那事,我听说了。”周玉娘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肩头,“伤着筋骨没?”
“没。”
“那就好。”周玉娘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铁山前几日配的跌打酒,早晚揉一揉,别落下病根。”
沈月英接过,心头一暖,低声道:“谢周姨。”
“谢什么,你娘就你一个,你若有个闪失,她怎么活?”周玉娘叹了口气,在廊下石凳坐了,示意她也坐,“今日找你来,是有桩事。”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沈月英。
那是张请柬,用的是洒金纸,上头还有泥金封,里头一行小楷:“谨詹于三月初十日巳时,假座平山堂,恭请周大掌柜玉娘莅临盐业行会春茗雅集。”落款是“盐业行会同人顿首”。
沈月英认得几个字,是周玉娘早年教的,但这帖子文绉绉的,她看得半懂不懂:“这是……?”
“盐商们的春宴,年年办,今年轮到崔运使做东。”周玉娘淡淡道,“说是品茶赏花,实则是探口风。钦差来查盐税,他们都坐不住了。”
“那周姨去吗?”
“去,为何不去?”周玉娘唇角微扬,眼里却无笑意,“他们想探我的口风,我也想听听他们唱什么戏。只是……”
她顿了顿:“这趟怕是不太平。你李叔近来身上不爽利,铁山明日得去仪征盐仓办事,我身边缺个妥帖人。英丫头,你陪我去。”
沈月英一怔:“我?可那是盐商的宴席,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怎么了?”周玉娘看着她,“半边街的姑娘,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比那些靠着祖荫、吸灶户血的盐商干净得多。你只管跟着我,少说话多看。若有人刁难,自有我应付。”
她话说到这份上,沈月英只得点头:“是。”
“好孩子。”周玉娘拍拍她的手,又从怀中摸出个银锞子,约莫十两重,“去成衣铺做身新衣裳,要体面些。宴席在平山堂,那是盐商们摆阔的地方,穿得太寒酸,平白让人看轻。”
沈月英想推辞,周玉娘已将银子塞进她手里:“拿着!再买些贴己物。”
又说了会儿话,周玉娘要去盐栈对账,沈月英便告辞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恰遇见个汉子从外头进来,四十出头年纪,国字脸且浓眉,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挎刀,正是周玉娘的护卫头领赵铁山。
“铁山叔。”沈月英招呼。
“月英啊,”赵铁山停步,打量她两眼,忽然伸手拍她肩膀,“听说你今儿在码头露了一手?不错,没白费我教你这些年功夫。”
他手劲大,拍得沈月英肩头一沉。她咧咧嘴:“您轻点。”
“轻什么,练武之人,这点劲儿都受不住?”赵铁山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对了,你周姨让你去平山堂?”
“嗯。”
“那地方……”赵铁山敛了笑,眉头蹙起,“你机灵点,眼睛也要放亮。近来扬州城不太平,盐运司、钦差、还有那些地头蛇,都盯着盐税这块肥肉。周掌柜树大招风,宴无好宴。”
沈月英心头一紧:“铁山叔,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风声谈不上,”赵铁山左右看看,将她拉到墙角,声音压得更低,“我只说一件。前些日子仪征盐仓盘账,少了三千引盐。账面上做的是损耗,可三千引,那是十五万斤,能耗到哪儿去?”
“十五万斤……”沈月英倒抽口凉气。她常在码头扛活,知道一引盐是五十斤,三千引,得装满六十条四百料的漕船。
“这事还没捅出来,盐运司捂着。”赵铁山眼神冷下来,“可纸包不住火。钦差已到扬州,若是查出来……你想想,谁最着急?”
沈月英是一点就透:“丢了盐的人着急,贪了盐的人也着急。”
“对喽。”赵铁山拍拍她肩,“所以这趟春茗,说是品茶,实则是鸿门宴。你护好周掌柜,自己也当心。若有不对立刻走,别逞强。”
“我晓得。”
“去吧。”
沈月英走出周家院子,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只见天不知何时阴了,铅云低垂,似是风雨欲来。
半边街巷子里的女人们还在忙碌。陈寡妇的茶寮飘出茶香、孙大娘的铺子叮当声不绝,柳娘子的绣坊传来轻轻的哼唱,是时下流行的小曲,《挂枝儿》的调子。
她抬头看天,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线天光,很快又被吞没,要变天了。
同一时辰,扬州驿馆。
元汴站在二楼窗前,望着运河上往来船只。
他身上穿着青布直裰,作书生打扮,腰间却悬着绣春刀,只不过刀鞘用布裹了。
窗外是驿馆后园,几株桃树开得正好,只是天色阴沉,那点红也显得黯淡。
“元小旗。”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钦差徐阶的随从,姓郑,五十来岁,一张脸永远板着。
“徐大人请小旗过去一趟。”
“是。”元汴转身,随郑随从穿过回廊来到东厢房。这是驿馆最好的屋子,三明两暗陈设清雅。
徐阶正坐在书案后看文书,见元汴进来,便搁下笔:“坐。”
“谢大人。”元汴在下首坐了,腰背挺直。
徐阶打量他片刻,缓缓道:“你来扬州五日了,可看出些什么?”
徐阶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此番奉旨清查两淮盐税。他年近六十,须发已见花白,但目光炯炯,是典型的言官做派——清正、迂腐、认死理。
元汴临行前,千户陆炳特意交代:“徐大人是柄好刀,但刀太直就易折。你暗中护着,别让他折在扬州。”
“回大人,”元汴垂眼,“盐运使崔文泰三日来设宴三次,大人皆推拒,崔运使面上无光,这两日已不大往驿馆来了。但昨日有盐商送来土仪,是两筐时鲜果子,底下压着十封银子,每封五十两共五百两。下官已按大人吩咐原封退回。”
徐阶冷笑:“五百两!果真好大方。本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百石,折银不到三百两。”
“崔运使这是投石问路,”元汴道,“大人不受,他反倒安心。若大人收了,他才要疑心大人是来打秋风的。”
“你倒看得明白。”徐阶看他一眼,“陆炳派你来,是觉得本官不懂这些门道?”
“下官不敢。”
“罢了。”徐阶摆摆手,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递给元汴,“你看看这个。”
元汴接过一看,是盐运司报上来的盐引存销册。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成平十六年两淮各盐场产盐数、发往各地引数、实收税银等等。
他快速扫过,目光在其中几行停了下来。
“看出问题了?”徐阶问。
“回大人,册上记录,仪征盐仓去年存盐八万引,今年正月盘仓,实存七万七千引,损耗三千引。但按《盐法志》,官盐仓储,年损耗不得超过百分之一。仪征盐仓存盐八万引,百分之一该是八百引。三千引实是超了太多。”
“还有呢?”徐阶继续问道。
“这三千引的损耗未注明缘由,亦无盐场、盐课司核查批文。按制,超耗须三级核查,盐场、盐课司、盐运司,缺一不可。”
“不错。”徐阶敲了敲桌案,“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你再看看税银。”
元汴翻到后页,那是盐税征收明细。两淮盐区年应征税银一百二十万两,实收一百一十五万两,缺五万两,上头备注“灶户逃逸,盐产不足,故有亏空”。
“灶户逃逸……”元汴沉吟,“下官查过,弘治年间,两淮有灶户五万三千户,至成平初年,剩四万八千户。十年间,又逃逸近万户。但盐产量,却从弘治年间的年七十万引,增至如今百万引。灶户少了,盐却多了,这税银怎会因灶户逃逸而亏空?”
徐阶盯着他缓缓道:“因为多出来的盐,没进官仓。”
私盐!这两字顿时出现在元汴脑海,而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此时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本官奉旨查盐税,可盐税之弊,根子在私盐。”徐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元汴,“官盐每引课税三钱,私盐无税。盐商从盐场收盐,本该按引纳税,可若他们将盐以损耗之名挪出,再以私盐贩卖,这中间的利差……你算算三千引,值多少?”
元汴心算极快:“官盐市价,每引值银五两。三千引,值一万五千两。若以私盐贩卖,免去税银三钱,又免去层层盘剥,到盐商手中,至少值两万两。”
“两万两……”徐阶喃喃,“区区一个仪征盐仓,一年就能损耗出两万两。那两淮十几大盐仓呢?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