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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成平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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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平十七年二月廿七,扬州钞关码头。
寅时末刻天还未亮透,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漕船、盐船、客船,挤得水泄不通。
沈月英站在码头东侧的石阶上,将一捆麻绳缠在腰间。她抬头望向江面,只见那里停着一艘四百料的漕船,吃水颇深,看形制是从山东济宁府来的。
船主是个四十出头、面皮黝黑的汉子,此刻正站在船头跳脚:“都什么时辰了?这锚再不起,误了潮信谁赔?”
他面前围着十六个精壮脚夫,个个膀大腰圆,正围着船头一只铁锚发愁。
那锚是船家特制的,三千斤有余,本是预备下南洋的大船所用,不知怎的装错了船,随这漕船一道来了扬州。
船要靠岸卸货就须得起锚,偏这铁疙瘩重得骇人,十六个汉子用麻绳、撬棍折腾了半个时辰,那锚纹丝不动。
“刘把头,真不是兄弟们不出力。”一个年长些的脚夫抹了把汗,“您瞧瞧这锚齿,都陷进泥里三尺了,又沾了水滑不溜手的。除非用三脚吊杆,可那玩意儿在钞关衙门库里,等请出来天都黑了。”
船主急得团团转:“漕粮卸不了,误了期限,我这船、我这身家……”
正乱着,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女声:“我来。”
众人回头,只见是个高挑姑娘,肩上搭条汗巾,正一步步走上跳板。
“月英姐!”有小年纪的脚夫认出她,忙道,“这锚重,你别……”
沈月英没应声,直接走到锚前蹲下身来。她先是伸手摸了摸锚身,又用指节叩了叩锚杆,听回声判断铁质厚薄。
周围渐渐静下来,十六个脚夫、船主、围观的力工船客,上百双眼睛都盯在她身上。
沈月英停下,解下腰间麻绳在掌心绕了几圈,扎紧后弯下了腰。
“月英使不得!”那年长脚夫急道,“三千斤啊!压坏了腰,那是一辈子的事!”
沈月英依旧不答,只深吸一口气。只见她双足分开,左足在前,右足在后,成个不丁不八的步子。
这架势码头上的老把式都认得,这是生根桩,练下盘功夫用的。
下一瞬她俯身,右手五指如钩扣住锚耳上沿。
“起!”沈月英一声低喝,随之腰背猛然一挺,那铁锚竟当真离了船板,悬空三寸!
“嗬!”码头上炸开一片倒抽冷气声。三千斤的铁疙瘩!这女子竟然一人抬起!
沈月英单手托着锚耳,手臂绷得紧紧,却连气息都未乱,只将左足向前踏了半步,轻喝一声:“换!”
右手松左手接!电光石火间,铁锚已从右手换到左手。她肩头一沉,已将那黑沉沉铁家伙稳稳扛在右肩上。
这回连抽气声都没了,百十号人,鸦雀无声。
沈月英迈开步子上了跳板,可刚走到跳板中段,江风却骤急。跳板受风一吹,微微晃了晃。
众人心提到嗓子眼,却见她腰身一拧,竟借着风势将锚的重量引到脚下,步伐更是稳了三分。
船主张大嘴,半晌才找回声音:“神、神了……”
到得船头,沈月慢慢弯下腰,将铁锚缓缓放在甲板之上,“嗵”一声闷响传入众人耳中,整条船都晃了晃。
她直起身拍了拍肩,又从地上捡起之前的粗布褂子披上。
“谢、谢姑娘!”船主这才回过神,忙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子,约莫二两重,往她手里塞,“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沈月英没接,只伸手从怀里掏出条旧汗巾擦了擦脖颈:“按规矩,起锚两百文文。”
“这怎么行?”船主还想说什么。
“两百文。”沈月英语气平静。
船主不敢再说,忙唤下人取钱。两百个铜板用红绳串着,她接过只是掂了掂,随后揣进怀中,转身便下了船。
直到她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中,才有人喃喃道:“乖乖,这力气,扛鼎的项羽也不过如此罢?”
“你懂什么,项羽那是霸王举鼎,咱们月英这是……这是观音扛山!”
“呸,什么观音,难听得很。要我说,这真是女中豪杰!”
议论声渐起,码头上又恢复喧嚣,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运河上寻常的晨景。
只有那年长脚夫蹲在船头,盯着铁锚留下的浅浅压痕,半晌后叹了口气:“这丫头……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月英离开码头后并未直接回家。她先是在运河边找了个僻静处,蹲下身就着河水将手洗净,这才转身往城里走。
从钞关进城需过挹江门,此时城门刚开,守门兵丁打着哈欠查验路引。
“月英,今日这般早?”守门的陈老军问道。
“陈伯早。”她点点头,算是招呼。
进了城,景象又与码头不同。
街道两侧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支起炉灶,蒸饼的、炸油糍的、煮馄饨的,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有相熟的摊主招呼她:“月英,来俩炊饼?刚出炉的,热乎的!”
“谢王婶,吃过来的。”她笑了笑,脚步不停。
穿过两条街后,人声渐稀,沈月英眼前出现一道青砖围墙。只见墙内伸出几枝老梅,老梅花期已过,只余绿叶。
墙根下蹲着个卖花的小姑娘,十四五岁年纪,梳双丫髻,面前竹篮里摆着茉莉、栀子等。
“月英姐!”小姑娘眼尖,老远就招手。
“桃姐。”沈月英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来支茉莉。”
“嗳!”桃姐麻利地挑出最鲜灵的一支,用细草茎串了后递给她,“今儿这么早收工?”
“嗯,活儿少。”
“少蒙我,刚才码头上都传遍了,”桃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说你单手扛了三千斤的铁锚,真的假的?”
沈月英接过茉莉,别在衣襟上:“假的。”
“我就说嘛——”
“是三千五百斤。”
桃姐一噎,瞪圆了眼,好半天才“噗嗤”笑出声:“你就逗我罢!”
说笑着,沈月英抬眼看向围墙内的巷口。那里立着一座石牌坊,年深日久,字迹已漫漶,只依稀辨得“半边街”三字。
牌坊下便是半边街的入口,一条宽不过六尺的窄巷,两侧是鳞次栉比的瓦房,高矮不一,却都收拾得齐整。
此时天光已大亮,巷子里有了人声。
东头第三间,门楣上挂块木匾,上书“清心茶寮”四字,是陈寡妇的店面。
门板已全卸下,里头摆着四五张方桌,灶上铜壶咕嘟嘟烧着水,水汽蒸腾里陈寡妇正擦拭桌椅,见沈月英过来,她笑道:“月英回来啦?灶上煨着粥,给你盛一碗?”
“谢陈婶,我娘该做了早饭。”
“那给你娘带块糕去,昨儿新蒸的桂花糕,松软着呢。”
“哎,好,谢谢陈婶。”
隔壁是孙大娘的铺子,没有招牌,只在檐下挂个铁皮幌子,上面画着锤子剪刀。
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打铁声,孙大娘系着皮围裙,正捶打一把菜刀,火星四溅。
她抬头见沈月英,咧嘴一笑:“昨儿你托我打的铁扣已经好了,回头来拿。”
“辛苦您,谢谢孙大娘。”
再往里就是小李娘子的书坊,门面极小,只容一人进出,里头却别有洞天。里头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塞着话本、传奇、唱本,还有些闺秀诗集。
此时门板才卸了一半,小李娘子蹲在门口,正将一摞新书搬出来晾晒。她身子弱,搬得吃力,沈月英顺手接过,替她摆好。
“多谢月英姐。”小李娘子细声细气道,又从怀里摸出本册子,“新到的《牡丹亭》全本,给你留的。”
“多少钱?”
“不急,月底再说。”
巷子最深处是张婆子的药铺。门开着,里头飘出草药苦香。
张婆子不在,许是出诊去了。倒是隔壁柳娘子的绣坊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那是七八个绣娘,正围坐做活,见沈月英路过,都抬头打招呼:
“月英姐早!”
“月英姐吃过了?”
“月英姐,昨儿刘家送来那匹云锦,裁不动,您得空帮我们绷绷?”
沈月英一一应了,脚步未停。
她家住在巷子中段,是个小院,有三间瓦房还带个天井。只见院门虚掩着,沈月英一推开,就见母亲沈秦氏坐在井边洗衣。
“娘,我来。”沈月英快步上前。
“不用,就两件衣服,马上就好。”沈秦氏抬头,见女儿鬓发微湿衣襟上别着茉莉,笑着道,“又乱花钱。”
“桃姐便宜卖的,只要两文。”沈月英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串铜钱放在母亲膝上,“今日的工钱。”
沈秦氏擦了手,拿起钱串数了数,眉头微蹙:“怎的少了?”
“路上给了个乞儿。”
“你呀……”沈秦氏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将钱收进怀中荷包,“灶上热着粥,快去吃了。昨日周大娘送来半只腊鸡,我切了丝,给你蒸了鸡丝粥。”
“哎。”沈月英答完,便进屋去了。
桌上的粥熬得特稠糯,里头还拌了细细的鸡丝,沈秦氏还在上面洒了葱花姜末。沈月英就着酱菜吃了两大碗,又掰了块炊饼。
沈秦氏坐在对面,就着晨光缝补一件旧衫,边缝边轻声道:“今儿码头上……没伤着罢?”
“没,好着呢。”沈月英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
“我听说那锚三千斤,”沈秦氏抬眼,目光里满是担忧,“女儿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周大娘前日还同我说,她铺子里缺个管账的,你若愿去……”
“娘,”沈月英放下碗,“账房要整日与人打交道,何况周大娘那要的是熟手。”
“可以学,你打小就聪明……”
“我力气大,扛活挣钱不丢人。”她起身收拾碗筷,“您别操心。”
沈秦氏看着她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唉,女儿这性子就随她爹,倔得很。
吃过早饭,沈月英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去周大娘家。周大娘原名周玉娘,就住在半边街尽头,是座两进院子。
沈月英在前院停下。这是一间盐栈,因为前院临街,周玉娘干脆开了间盐栈,只不过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周记盐栈”四字。
此时刚到辰时,店里已有客商进出,伙计忙着称盐、打包,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沈月英从侧门进,绕过影壁,就见周玉娘立在廊下,正同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靛蓝直裰,头戴方巾,看着像个读书人。周玉娘今日穿了身褙子,外罩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了支白玉簪子。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神情温和,眼神却锐:“……这批盐引是上月从盐运司批的,按理说昨儿就该到仓。劳烦您回去问问崔大人,可是文书上有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