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同途赴人间》月落寒汀

2、余光里的安静身影 入秋后的风

　　入秋后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被染成浅黄，簌簌地落在教学楼的窗沿上。

　　自那日捡笔之后，陆时叙的余光里，总会不自觉地掠过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他从前从不会留意旁人的动静，独来独往惯了，课间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要么低头刷着竞赛题，周遭的嬉笑打闹、流言碎语，全都与他无关。

　　可现在，他总能轻易捕捉到苏晚恙的存在。

　　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轻烟。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聚在后排打球说笑，女生们围在一起聊八卦、分享零食，只有她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翻着课本，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起身接水、去卫生间的次数，都比旁人少得多。

　　陆时叙渐渐发现，她的身体似乎远比旁人想象的要差。

　　有时上午第四节课，阳光最盛的时候，她会忽然低下头，用手轻轻按着胸口，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几下，脸色会在瞬间褪得更白，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极力隐忍的模样。

　　明明难受得厉害，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肯惊动身边的任何人，就那样独自撑着，直到那阵不适感慢慢褪去，才重新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继续跟着黑板上的板书抄写笔记。

　　像一只受了伤，却只会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小鹿。

　　陆时叙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向来冷漠，懒得管旁人的闲事，更不会对一个只说过一句话的女生过多关注。可每次看到她强撑着的样子，他心底那层坚冰，总会莫名地裂开一道细缝。

　　周五的体育课，是全班最期待的课程，却也是苏晚恙最难熬的时光。

　　自由活动时，同学们都奔向操场，打球、跑步、散步说笑，只有她拿着一本习题册，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避开人群，安安静静地坐着。

　　风有点大，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轻轻咳嗽了两声，眉头微蹙，却依旧没有起身回教室的意思。

　　她只是想，多晒一会儿太阳，多感受一点人间的暖意。

　　陆时叙被体育委员拉着打了半场篮球，额角沾了薄汗，眼神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看台上的那个身影上。

　　他看得清楚，风大的时候，她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握笔的手都不稳，原本写得工整的字迹，渐渐变得有些凌乱。

　　中场休息时，他接过同学递来的水，却没喝，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看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周身的寒气似乎被暖阳冲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苏晚恙正低头忍着胸口的闷痛，忽然面前落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她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便撞进了陆时叙深邃的眼眸里。

　　少年站在她面前，额角带着薄汗，眉眼清冷，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垂眸看着她，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温水，还有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黑色外套。

　　他没说话，只是先将外套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风大，披上。”

　　苏晚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泛起浅红，连忙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又局促：“不、不用了，谢谢你，我不冷……”

　　她不敢接别人的东西，更不敢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好意。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像一株随时会枯萎的草，不配拥有旁人的温柔与关照。

　　陆时叙没收回手，指尖微微用力，将外套往她面前又递近了几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着凉了，会咳嗽。”

　　他看见了，刚才风大的时候，她压抑着的咳嗽声。

　　苏晚恙看着他清冷却认真的眼神，手指微微攥紧，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留意到她的冷暖，会在她最难熬的时候，默默递来一件温暖的外套。

　　她最终还是轻轻接过了外套，指尖触碰到布料上残留的、少年干净的体温，眼眶微微发热，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耳语：“谢谢你，陆时叙。”

　　这是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陆时叙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将那瓶温水也放在她手边的台阶上，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颔首，转身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依旧是那个高冷寡言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走近她的时候，他平静了十几年的心，忽然乱了节拍。

　　苏晚恙抱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看着手边的温水，又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她低头，将外套轻轻裹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也一点点，渗进了她常年冰冷的心底。

　　原来被人放在余光里留意，被人不动声色地照顾，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少年未曾说过半句温柔的话，却用最沉默的方式，悄悄靠近了她支离破碎的小世界。

　　而这场始于操场秋风的温柔，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酿成刻骨铭心的心动，也埋下了注定离别与遗憾的伏笔。

　　他们从陌路少年，终于开始慢慢靠近，同途走向人间烟火，却不知，人间这条路，他们只能相伴走短短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