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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方舟 第71章方 ...

  •   第71章方舟之心

      皇帝的办公室在皇宫最深处。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楼,外墙是白色的,屋顶是金色的,窗户上镶着彩色的玻璃,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染成梦幻的颜色。

      凯恩走进去的时候,甚至感到一丝醉意朦胧。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伊尔德召见。那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作为办公室来说过于巍峨,那些高大的书架,沉重的帷幔,还有挂在墙上的历代皇帝的画像——它们都太高了,太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切都不再高不可攀,那些画像里的皇帝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是他的祖先,他成为了他们的继承者。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坐下。

      桌子是深色的胡桃木,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他的脸。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架,几本没有合上的书,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伊尔德小时候,被冈萨抱在怀里,扎图克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凯恩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陛下。”以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按照惯例,新皇登基应当颁布初赦令,赦免一部分罪犯,以彰显皇恩浩荡。”

      凯恩点点头。

      “诏书已经拟好了。”以撒走进来,把一卷金色的文书放在桌上,“请您过目。”

      凯恩展开诏书,扫了一眼。内容很标准——赦免一批因各种罪名入狱的犯人,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拿起笔,准备签字。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放印信的匣子。

      空的。

      凯恩愣了一下,把匣子完全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拉开抽屉,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又打开柜子,翻遍了每一个隔层。

      什么都没有。

      玉玺不在、国玺不在、皇帝私印不在,所有能代表皇权的印信,全都不在。

      凯恩的手开始发抖,他犹坠深渊。

      “印信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以撒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空空的匣子和抽屉,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陛下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说,“他说……都留给皇太子。”

      凯恩猛地抬头。

      “他什么都没带?”

      “是,连侍从官都遣走了。”以撒的表情很诚恳,“文件,书籍,印信,甚至光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和平时吃的药。”

      凯恩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以撒的表情滴水不漏,和从前一模一样——恭敬,谨慎,恰到好处。

      凯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印信不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颁布诏书,不能任命官员,不能调动军队。他只是一个坐在皇帝办公室里的装饰品。

      谁拿走了?

      是伊尔德吗,不可能!他传位给自己,无非是为了逃离诺菲克斯家族的魔爪,把自己送到风口浪尖上去和娜塔莉拼杀,怎么可能把“武器”带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诺菲克斯。”凯恩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

      以撒没有说话。

      凯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不远处芝兰宫的花园,手指攥着帘幕,指节泛白。

      “兰斯。”他说。

      兰斯应声而入。

      “扣押皇家卫队。”凯恩的声音很冷,“逮捕宋哲。”

      凯恩很清楚,没有印信的情况下他动不了诺菲克斯父女,而他们的爪牙宋哲,是现在唯一能下刀子的地方。

      “是!”兰斯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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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风云变幻,而弱水方舟的客舱里,路西的脑袋也一整晚风起云涌,完全没睡好觉。他回去就要向许擎庚投诉,这艘巨舰看着豪华无比,但内部舱室的隔板也太薄了,隔音效果这么差,就不要安排已经结合的哨兵向导住!

      昨天夜里,一开始不过是喘息声和拍手声不绝于耳,他索性把五感屏蔽了,尚且还可以忍,后半夜那些声音随着结合状态的强大精神波穿墙而过——

      路西劣根性发作,打开屏障听了几句墙角,就羞得浑身发热,被聂丛锋抱在怀里,把听到的这些句子都以你问我答的形式实践了一遍,直到他累得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一点点动静。

      路西是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聂丛锋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聂丛锋的手还环在他腰间,正要坐起来开门,见他醒了,小心翼翼的又躺了回去,给他把被子盖好才起身开门。

      路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他在回想自己昨天后半夜有没有又哭又叫的,有的话是不是也被程士骧听去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件事呢。

      正害羞呢,被子就被回来坐在床边的聂丛锋拉了下来,只听哨兵无奈的说,“小家伙快起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路西觉得他每天都在经历大事。

      “陛下禅位给凯恩了。”

      “啥?!”路西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分钟后,路西和聂丛锋已经坐在餐厅的小包间里听程士骧做简报了,克里斯多弗公务繁忙,大清早就不见人影了,但路西现在没工夫尴尬,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似乎任性妄为实则老谋深算的叔叔,究竟想干嘛。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聂丛锋总结,“诺菲克斯有幽都和克里斯威尔的私兵,凯恩拥有皇帝的宝座和禁卫军,以撒拥有朔月,而皇帝叔叔,程副官你怎么看?”

      “亚述永远效忠帝国正统继承人。”而正统继承人是谁,需要军团的统帅去认定。

      程士骧这个回答很有巧妙。

      聂丛锋笑着点头,“目前三足鼎立互相牵制,情势还算稳定。”他扭头看着异常沉默的路西,“在想什么?”

      “我在想,叔叔这一手棋。”路西的视线从悬窗外收了回来,“我猜他出其不意的跑出权利争夺的漩涡,是想让让凯恩和诺菲克斯正面交锋,正好可以借此引出幽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黎靖芦只有黎润一个儿子。”

      路西这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但聂丛锋立马懂了,“照理说,黎润一死,黎靖芦就应该送新的人质去泰拉,不送就得卸任。没有人质握在当局手里的军团领袖不可信任,现在朔月军团就是个巨大的定时炸弹。”

      “叔叔想用这个炸弹做什么呢,我暂时还没有想明白。再者说,以撒和叔叔……”路西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抬头看向程士骧,“程副官,让弱水方舟来接我,是谁的命令?”

      程士骧微微一笑,“小公爵聪慧过人,我正等您开口问我呢。”他站了起来,对路西和聂丛风说,“请二位跟我去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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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士骧带他们穿过弱水方舟的医疗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标识的银白色的气密门,中间有一个发着幽蓝微光的掌纹识别器。程士骧把手按上去,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很高,嵌满了柔和的暖光灯,空气的味道像午后的湖畔草地。大厅被分成无数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悬着一个透明的孕囊——椭圆形的,像一枚巨大的蛋。孕囊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蜷缩的小小身影。有的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有的已经能看清小小的手指和脚趾,有的更大些,闭着眼,嘴唇吧唧吧唧的嗦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无数根极细的营养管从孕囊底部延伸出来,汇入地板下的生命维持系统。那些管子微微搏动着,像脐带,像血管,模仿母体一刻不停的为婴儿输送营养。

      整个大厅安静极了。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孕囊里某个宝宝翻身的细微水声。

      路西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是……”他轻声问。

      “亚述的移动胚胎医院,方舟的核心。”程士骧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沉睡的小生命。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经过一排排孕囊。

      “结合的哨兵向导,有很大概率是两个男性,或者两个女性。”他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样的组合,在其中一人失去另一半之后,自杀率极高。”

      路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帝国法律允许他们进行细胞融合,孕育后代。”程士骧继续说,“这样既能保证哨兵向导的生育率稳定,又能降低伴侣死亡后的自杀率。同时,也能避免女性哨兵向导在社会压力下过度生育。”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路西。

      “一举多得。”

      路西点点头,他心里满是敬畏和感动。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这里的孕囊更大些,里面的宝宝也更成熟。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婆!”

      克里斯多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从后面抱住程士骧,下巴搁在他肩上,脸上依旧笑容灿烂。

      “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不是说要开会吗?”程士骧拍拍他的手臂。

      克里斯多弗这才注意到路西和聂丛锋,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习惯了。”他转身走到一个孕囊前,手指轻轻贴在透明壁上,“来,给你们介绍我儿子。”

      孕囊里,一个小小的婴儿蜷着身子,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俏皮的打着卷儿,贴在头皮上,像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小小的鼻头,嘴唇微微撅起,呼吸的时候胸口绵绵的起伏。

      好可爱!

      路西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还有两个月。”克里斯多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和他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等他出来,我要教他骑马,教他使刀,教他……”

      “打住!我们还不能确定他是哨兵还是向导。”程士骧打断他。

      克里斯多弗嘿嘿笑,伸手揽住程士骧的肩,在他额角亲了一口。

      路西看着他们,聂丛锋看着路西,沉黑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程士骧轻轻咳了一声,走到另一个孕囊前,这个宝宝和程副官的娃差不多大,五官更秀气,手和脚也更小,大大的眼睛眼尾微翘,光秃秃的脑袋上有几缕淡金色的胎毛随着羊水游荡。

      “小公爵。”他说,“以撒摄政王派人把这封信送到了方舟,让我转交给您。”

      路西接过信,拆开。

      字迹很端正,信很短,只有几行。

      “亲爱的弟弟:

      父亲过世之后,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今我与我的另一半身处洪流之中,前路如何,未可预料。

      这个孩子,是我们唯一的牵挂。给她起个名字吧,若我万一不能回来,替我将她养大,带她离开帝都,离开这些是是非非,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长大。

      哥哥以撒”

      路西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发酸。

      他把信递给聂丛锋,然后接过程士骧递来的光脑,在认领协议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聂丛锋把信看完,收好,然后拿过光脑,也在上面签了名。

      他把光脑递回路西手里。

      “给他起个名字吧。”聂丛锋说。

      路西抬起头,看着那个蜷着身子的小小婴儿,透明孕囊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和聂丛锋的影子。

      “云中谁寄锦书来。”他轻声说,“叫兰舟吧。”

      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孕囊壁上。

      那层壁是温热的,能感觉到里面羊水的流动,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生命的心跳。

      “聂兰舟。”他说。

      孕囊里的宝宝动了一下,像是因为有了名字,和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联结。

      聂丛锋的手覆上来,贴在他手背上。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那层薄薄的壁,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共享着同一片温热。

      好一会儿,路西才转过身来对程士骧说,“程副官,我想请您帮我联系一个人,接他去永冬前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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