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遗迹 第65章遗 ...
-
第65章遗迹
被雨水浸泡过的山道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啵”的一声闷响。那些白天看起来温顺可爱的蕨类,此刻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叶片上挂满的水珠折射着微弱的星光,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塔维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里捧着那只星盘,铜制的表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他一边走,一边拨动边上的铜环,那些古奥的文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路西盯着那只星盘。
每一次铜环转动,天上的星星就会有一组亮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那些星点连成线,线又织成网,在他们头顶铺开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你怎么知道怎么用?”路西忍不住问。
塔维沉默了一会儿。
“醒来就知道了。”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就像……本来就会。”
路西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坠晶。
它在发光。
从踏入这条山道开始,它就一直在发光。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粉,像一缕藏在云层后面的霞光。走得越深,光芒越亮,现在已经是盈盈的一团,把整个掌心都映得透亮。
它在回应什么?
或者说,它在被什么召唤……
路西抬起头,望向山道的尽头。那里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和树影后面更深更远的黑暗。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他。
-----------------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些遮天蔽日的望天树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整整齐齐地后退了近百米,空出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高可没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地中央,是一座遗迹。
那是路西从未见过的建筑风格。不是帝国那种恢宏的巴洛克,不是联邦那种冷硬的极简,它古老,沉默,带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近乎神圣的美。
残破的石柱像巨人的手指,指向天空。柱身上刻满了浮雕——不是文字,而是图案:星星,月亮,太阳,还有那些路西叫不出名字的、仿佛来自远古的神明。有些图案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些模糊本身也成了一种语言,诉说着这里的古老。
石柱之间,是坍塌的穹顶。那些巨大的石块散落在地上,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但穹顶的轮廓依稀可辨——它是椭圆的,像一只仰望天空的眼睛。
最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竖着一根更高的石柱,柱顶托着一个巨大的石环。石环内侧刻满了星图,那些星点镶嵌着某种发光的矿石,在夜色中幽幽闪烁,仿佛真正的星空被摘下来,嵌在了这里。
路西停下脚步。
他手里的坠晶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不是熄灭,是——融入了。
它不再发光,因为它已经找到了光的主人。
塔维也停下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星盘,那上面的星图和头顶的星环一模一样。他抬起头,又低下头,如此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轻声说:“到了。”
-----------------
“跟了一路,出来吧。”
聂丛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而沉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回响。
塔维猛地回头。
路西也转过身。
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
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穿着那件破旧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衣衫。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烟枪,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老烟枪。
塔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叫那个叫了十年的称呼,却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老烟枪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不认识他。
“哈里发·加蓬。”聂丛锋的声音淡淡的。
“呦,十来年没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老烟枪在鞋底磕了磕烟斗,仿佛被戳破身份对他来说全无所谓。“你既知道我,还让我跟上来。”
聂丛锋冷笑,“不让你跟上来,怎么知道你想要干什么,耶兹人。”
“咳咳,小东西们知道的还挺多。”
“拉加德呢?为什么杀他,他可是你的同胞。”
老烟枪笑了,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功能,于是笑声从喉咙里呛了出来,在空旷的遗迹里回荡。
“拉加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蠢货,那个懦夫,他根本不配当我的同胞。”
【是个哨兵,但附近感应不到向导。】路西非常疑惑,没有向导,一个哨兵怎么敢这么嚣张。
【做好战斗准备,他肯定有厉害帮手。】聂丛锋轻轻牵住路西的手。
路西幽幽的出声,“也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他给我这个星盘,我们还到不了这里……”
“闭嘴!”老烟枪突然激动起来,“他该死!十几年了,那东西明明在他手上,却不肯给我。他满脑子仁义道德,当初就不应该来,既然来了,还装什么好人,还当什么和尚,死到临头了还说什么回头是岸,虚伪!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他顿了顿,眼睛在塔维身上扫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这都没关系,毕竟老天爷都帮我,让我收养了引路人,所以那些财宝合该是我的。”
“财宝?”路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挪了一步,站在浑身颤抖的塔维前面,挡住了老烟枪的视线,“财宝都让你那些族人带回去了,这些年他们一个个都妻妾成群、儿女遍地,锦衣玉食,日子好得不得了。只有你在这儿,住着破屋,食不果腹,连腰都不敢直起来,白装了十几年的老乞丐。”
“小东西想激我。”老烟枪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搞不清是在笑还是生气,“当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里,那群蠢货眼皮子浅,居然只顾着杀人抢劫,我抓的那个人他告诉我,地底下还有财宝,能买下整个帝国,要是我放了他,他就带我去找,这都还没去,就被人一刀子捅死了。”老烟枪的眼神即狂热又遗憾,看着十分骇人。“于是我下山路上溜走了,我杀了个老乞丐,我装成他,我……”
“你抓了侥幸跳脱的阿兰,想让她给你带路,没想到找回这个地方,必须要引路人。”路西替他说了。
“呵呵呵呵,是啊,于是我又弄死收养塔维的人,把他拿来自己养,你看这不就成了?!”老烟枪的眼睛里精光大盛,他用烟枪指着塔维,“到你报恩的时候了,去,把那个东西装在你背后的基座上。”
路西回头看向塔维,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他没看老烟枪,而是抬眸看向路西。路西朝他点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向那个巨大的星环,月光之下,星环上的宝石流光璀璨,基座上的圆形凹槽清晰可辨。
路西拂去青苔,“来吧。”
塔维点点头,把星盘扣在了那个圆形凹槽里,星盘外侧的铜环瞬间开始转动,在不远处穹顶巨石的下方,发出石门打开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烟枪的喉咙又开始上下蠕动,仿佛强忍着人生夙愿实现的巨大喜悦,“你们几个,先进去。”
路西却好像没听见,他转身站起来轻蔑的看着老烟枪,“凭什么我要听你的。”他突然间打开精神力场,老烟枪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差点跪下去。“我的族人中,不乏强大的向导,他们怎么可能,被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轻易的杀掉,你们有内应。”
路西说到后面几个字,已是咬牙切齿,“你的帮手还不出来吗,看来他只是想利用你,既然找到了地方,你也就可以去死了。”路西的眼神中露出杀意,“哦,这么说起来正好,你的家人也全都死光了,一个不剩,我就好心送你一程,下去陪他们吧。”
“你胡说,你胡说!”老烟枪目眦尽裂,强撑着没有跪倒地上,竟然还往前走了一步。
聂丛锋动了,他的战术双刃在黑暗中拖出两道幽蓝的轨迹,朝老烟枪斩去!
就在此时,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压下来!
来了!路西紧咬牙根,这股力量太强了,他可以肯定对方是结合过的向导,而且是最顶级的那种。路西在千钧一发之际撑起防护罩。淡金色的屏障将他们三人笼罩其中。那股精神力撞在屏障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屏障都在剧烈颤抖。
老烟枪在解控一瞬间把烟杆一甩,露出里面的长刺,挡住了聂丛锋的攻击。
刀刃相撞,火花四溅!
聂丛锋眼睛微微眯起,这个老家伙比他想象中要厉害。他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攻击都直取要害。但老烟枪的刺法刁钻诡异,专挑那些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反击。他明明年纪不小,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凶悍!
路西顾不上看他们。
那股精神力的主人还没有现身,但威压越来越强。他的防护罩在剧烈颤抖,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塔维已经昏了过去,倒在他脚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路西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不是藏在衣服里的那块坠晶还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能量,他也未必能撑住。
突然——
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夜空!
之前给他们引路的火红大狐狸从草丛里窜出来,挡在路西身前。它仰天长啸,周身爆发出炽烈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纯粹的精神力,灼热得仿佛能烧尽一切!
燎原大火席卷整个遗迹,那股一直压在头顶的力量稍有退却。路西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喊道,“阿兰!带塔维走!立刻!”
那只狐狸回头看了他一眼,金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然后它冲向塔维,一口叼住他的衣领,把他甩到自己背上,转身朝密林中跑去!
那股精神力并不追击,它只是更张狂更严密的朝路西扑来,路西口中一阵腥甜,嘴角却扬了起来,发出咯咯的笑,“原来如此,目标是我吗?”
他奋力伸手拔出腰间那把防身小刀——刃口锋利,削铁如泥。然后一转手,把刀戳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登时鲜血如柱,浸湿了衣领。
聂丛锋一脚踹中老烟枪的心口,趁他倒地不起,飞掠回路西身边。
【你别过来,我没事。】
聂丛锋退了两步。
“这个小哨兵这么狠的心,还不去阻止他,他可是你的向导啊。”随着话音响起,那股精神力缩了回去,路西松了一口气,但他把刀尖又往里送了一点。
聂丛锋一瞬不错的盯着路西,“无所谓,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如果这是他的选择,我陪他就是。”
回应他的是一串诡异的笑声,和这笑声在遗迹中的阵阵回音。
一个并不陌生的人影从废墟后面溜达了出来——第一天到泗水的时候,在废弃的皇家园林里接待他们的那个老头。他叼着烟,眯着眼,一口一个“年轻人”,还收了他们的信用点。
此刻他站在月光下,佝偻的身形慢慢直起来。他抬起手,把头套扯下来,然后是那层皱巴巴的、满是老年斑的脸皮——露出来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黑发,紫眸,五官深邃,棱角分明,虽然已是中年,却依然俊美得惊人。那轮廓和眉眼,竟和路西有七分相似。
他看着狼狈的路西,那双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长得真像你母亲。”他说。
路西的手没有放下来,刃口贴着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持续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
“我是你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