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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恩仇 第46章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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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恩与仇
跟娜塔莉的故乡边境星的气候很是不同,帝都泰拉的春天是梅雨季节,小雨总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诺菲克斯家的大小姐,现任皇后,不知不觉已在帝都十年沉浮,她还是难以适应这样的天气,此时站在窗前,看着湿漉漉的世间万物,那装饰精美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的窗框里。
今天早上的庭审,奥康纳子爵作为证人出席,财政部门当庭提交角宿三的财务清查结果,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本以为这回人证物证俱全,可以钉死扎图克,她精致打扮后满怀信心的出席,得到的确实和想象截然不同的反馈。那些走私泣石的黑钱,竟然经过多道中转,最终进入了三个慈善基金会的账户。
当时庭上一片哗然,“星河守望”、“仁心无国界、“前路之光”,哪一个叫出来不是蜚声星际,他们使用合法渠道的捐赠资金,在帝联边境运营免费医院、处理难民安置问题,发展教育、文化事业,是多年来帝联边境保持表面和平的重要助力。
谁也没想到扎图克那个老狐狸,竟然留了这一手,他的律师当庭表示当事人对走私丝毫不知情,并反控查莱斯·奥康纳违反《哨向保护法》,该父子二人均没有作为证人的资格,成功的与又一次把庭审无限期的拖延了下去。
娜塔莉始终保持风度,甚至在庭审结束的时候发表了帝国法律至高无上的讲话。回到寝宫之后,她立刻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
身后,通讯器的光屏还亮着,诺菲克斯公爵的声音冷酷决绝,“三个矿业星,我们只拿下一个,赫尔辛已经倒向你选的所谓傀儡太子,勾弋再拿不下来,你就让位吧,我们家不缺女孩。”
娜塔莉忽然转身,抬手扫落了窗边矮几上的一套名贵茶具。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岑勋那边怎么样?”与她暴躁的行径不同,她的声音很平静。
“总理大臣还是那句话,”宋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他最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娜塔莉摇头冷笑,“看来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这话是真的,跟了扎图克这些年,前仇旧爱都忘光了,无情无义。”
“其实……”宋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婆婆妈妈的不像个男人。”
“老爷说得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勾弋,我们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这边,扎图克就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的。”
“不不不,扎图克必须死,这件事最重要。”娜塔莉忽然痴痴的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最讨厌下雨天吗,因为会让我想到我那倒霉的未婚夫宋曦。”
看到宋哲一瞬间僵硬的身躯,娜塔莉眼露轻蔑,“我忘了,你还不知道你表哥怎么死的呢,哈哈哈哈哈……”
“臣……不想知道。”宋哲低下头。
“不,我偏要你知道。十年前我叔父从联邦留学回来,嚷嚷着说要在农业四星搞自治。他说什么一旦立宪就得公投,那独立就成泡影了。所以一定要阻止立宪运动,没想到和扎图克一拍即合。”
娜塔莉将手伸出窗外,“他们俩策划找一个人假装众济会成员,在庆典上开枪,吓唬吓唬冈萨,顺便以此为契机清洗立宪派。没想到啊没想到……冈萨竟然真的死了,哈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帝国最强哨兵被普通人杀死了……”
“要是事情败露,诺菲克斯全族都得陪葬,父亲想都没想倒向扎图克,帮他消灭了所有证据。正好帕梅拉疯了,就名正言顺的把我嫁给了那个阉货,可怜你表哥……”娜塔莉回过头来,那冰凉的,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手抚上宋哲的脸颊。
“这么看来,你跟他还真有几分相像……”石苔花的味道在屋子里蔓延,宋哲喘着粗气迎上娜塔莉美艳的嘴唇,卑微的吮吸了几下,就被她捏着下巴推开了。
“我出发的那天也下着雨,宋曦自杀了,他死了……”娜塔莉的表情即迷茫又狠厉,“所以不光是扎图克,我那个好叔叔好父亲,都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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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的形势扑朔迷离,此时此刻,所有对于帝国命脉——矿业星的企图都必须暗藏在心里,各大家族和政治势力都深知这一点。
因此七千光年外的勾弋星在内部平衡被蓄意破坏掉之后,又缺乏外部力量的干预,已经完全陷入混乱无序的状态之中。
三台机甲在灰暗的天光下低空飞行,路西在夜枭的驾驶舱赶紧联络了时雨,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在勾弋的旅行中不小心把光脑弄坏了,现在勾弋兵荒马乱的,暂时回不去,同时故作关心的问了问首都星的最新消息,确保时雨又有新素材去糊弄皇后。下方的地貌飞速掠过——荒凉的戈壁,废弃的工厂,然后是那片熟悉的坠晶矿。
“等等。”路西透过舷窗往下看——矿区里,火光冲天。
聂丛锋没有说话,但夜枭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这里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决战,晶矿周围温柔静谧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遍地都是矿工和守卫的尸体和机甲武器的残骸,坠晶仿佛感应到悲剧的发生,收敛了光芒,剩下一个个黑色的洞穴,在勾弋永远迷蒙的酸雨里,点缀着满地血污,宛若修罗道场。
梵鬼和紫陌所剩无几的机甲还在矿区里厮杀,他们犹如野狗,明明已经遍体鳞伤,但却绝对不能放弃那块以族群覆灭的代价而争夺的肉,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才罢休。
聂丛锋与路西心照不宣,夜枭捋开双刀,俯冲而下,许擎庚与齐镇也心领神会,从两侧包抄,很快就把剩下的机甲全都清理干净了。
夜枭落在矿区中心地带,面前胡安的小型集装箱已经被机甲踩扁,面目全非。
“掀开看看吧。”路西艰难的开口。
聂丛锋在共感里接收到路西急促的心跳,夜枭轻轻提起集装箱的盖子,里面除了碎裂的家具,其它什么都没有,心跳渐渐平缓了下来。
路西从驾驶舱跳下来,他放出精神触丝,感觉到地表已经没有活物。四分五裂的书桌上还丢着半只没烧完就被浇灭的雪茄,光脑也没来得及关,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书桌侧面的矮柜也碎了,珍贵的绿植匍匐在地,泥土撒在只剩一半的矿区地图上。
路西像是发现了什么,蹲下身拍开泥土,地图上扎了一个小小的绿色大头针,那个位置是……三号矿洞!
路西转头飞快的跑向那个熟悉的洞口,精神触丝已经先他一步飞进洞里,感觉到了,就在深处,有两道微弱的精神波动。
路西加快了脚步,聂丛锋也跟了进来。
矿洞最深处,那个他取得坠晶的空洞边缘,两个人影蜷缩在一起。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人猛地抬起头两手张开挡住后面的人——
是胡安。
他的脸上满是烟尘和血迹,衣衫破烂,平时光洁的小胡子也凌乱了,看到路西和聂丛锋的瞬间,他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二位言出必行,一定会回来捞我的,呜呜呜。”
“白棘,你们真的来了。”绿鹦颤抖的从胡安的身后探出头来,一道狰狞的伤口避开了眼睛,从额头掼到脸颊上。
路西愣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眼泪。绿鹦却笑了,又捏了捏路西的手,“我没事,你不是说过吗,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你看我的希望这不就来了,受点伤算什么呢。”
路西用力的点点头,“你们……你们怎么想到躲在这里的。”
“多亏了它。”胡安说着,小心翼翼的解开了自己的皮大衣,从内兜里取出了路西给他的那块坠晶。“你那天把它给我,我就想着说不定你们还会回来拿,我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藏块晶石还是办得到的。”
他把坠晶塞到路西手上,已经黯淡的石头像是活了过来,又开始按着呼吸的频率隐隐发光。“外面打起来的时候,绿鹦正给我送饭,这块晶石就忽然开始发光,隔着保险柜都能看见的那种强烈的光,一闪一闪。我那一瞬间忽然就产生了一个念头……”
“胡安叔把那块晶石拿出来,拽着我就跑,半路上我被炸飞的什么东西打到脸,疼晕了,胡安叔又背着我跑,一路跑到了这里。”绿鹦擦了擦眼角,“上面,怎么样了。”
聂丛锋摇摇头,看向胡安,“你家老的小的,在哪里?”
胡安一听,眼泪又掉了出来。“不知道,我跑的时候没带光脑。”
“现在我带你们出去,你联系家人让他们报坐标等老瘸子去接。如果联系不上,老瘸子会去你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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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勾弋星地方议会议员,星际矿业工会主席——胡安·雷奥那多,不堪忍受退休的无聊,写了一本回忆录——《奇迹胡安》记录自己波澜壮阔的后半生。
对于这一段死里逃生的经历,最让他难忘的竟然既不是矿洞里和二位壮士不可思议的重逢,也不是见到家人那一刻的悲喜交集,而是……
人生第一次乘坐机甲飞行,那种几乎以为自己没死在矿上,却要死在回家路上的感受,头晕、恶心、天旋地转,但不能吐!因为边上那位看上去十分凶悍的独眼将军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仿佛在说,敢吐我机甲里,就把你扔出去。
从矿上飞到老瘸子家这一路,本应东躲西藏,如履薄冰的几个人却走得无比顺利,根本没有人有空在意陌生的机甲是谁。
所到之处,只要有资源点或是人群集中的地方,就有械斗发生,两个帮派大部分的火力都集中到了潘帕斯周围,他们被皇后和凯恩这些政治人物用各种手段操纵,完全失去了人的理智,眼中只有完全霸占勾弋的狂热,以及对方必须死的信念。在这样的血腥的战斗当中,普通人只有被践踏、被碾碎这一种结局。
聂丛锋在共感中接收到路西难过,轻轻覆住他的手背。“这就是权利膨胀的恶果。只要坐上扎图克的那个位置,皇后、凯恩,无论谁都会变成一个样。”
路西点点头。“所以才需要有人去破解它。”反手扣住温暖的大手。
“嗯,天大的麻烦,一个一个解决就是了。”
路西终于笑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