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沉默 从医院回家 ...
-
从医院回家的一路上,宋冬星异常平静,全程几乎一言不发。邱盛泽瞧着他这副模样,猜不透他心底在想些什么,只能在动作上处处小心翼翼,话到嘴边却不敢轻易开口。
车子快驶抵家门口时,宋冬星对司机说:“停上面吧。”
下车后,宋冬星站在大门口看向周围,上午的阳光正好,温柔地洒在草坪上,草尖凝着细碎的光,莹莹发亮。栅栏上的风车茉莉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长高很多。
宋冬星在院外驻足片刻,抬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的花草依旧繁茂。进入室内,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他问跟在侧后方的邱盛泽:“钟姨和秦叔呢?”
邱盛泽见他肯同自己说话,忙应声:“咱们不是说好先在京市待几天再去鹿城吗?家里没什么事又临近过年,秦欣悦就带着秦叔他们出国玩了。”
宋冬星点了点头,落座在沙发上,轻轻“哦”了一声。
邱盛泽缓缓蹲到他面前,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星星,对不起。”
宋冬星顿了顿,没有应声。邱盛泽的心瞬间揪紧,既怕他说出什么俩人都无法接受的话,又怕他始终沉默一句指责都没有。
片刻后,宋冬星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背,抬下巴朝钢琴的方向示意:“我要听《秋日私语》。”
邱盛泽摸不透他的心思,紧紧盯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情绪,可宋冬星的语气平淡得就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吩咐。他轻应一声“好”,起身走到钢琴前,稍作调整便抬手落下琴键。
弹奏的间隙,邱盛泽不时抬眼瞄向沙发。宋冬星斜倚着,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曲终了,邱盛泽轻轻合上琴盖,缓步走到宋冬星对面的沙发坐下。宋冬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分毫未动。
邱盛泽心底发慌,低低唤了一声:“星星。”
宋冬星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你之前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我生气也怨。
回来的这一路,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好好跟你谈一谈。说实话,我很抗拒,也怪你的做法。”
他抬手止住想要开口的邱盛泽,继续往下说:“这一路上,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也要让你亲身体验一遍我所受的煎熬;可也知道毫无意义,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是我满意的答案。
我恨你们把我耍得团团转,可换个角度,又能理解你祖父的算计,和你身不由己的选择。人性本就斑驳复杂,就像教堂里五彩斑斓的玻璃窗,用自己的感受和期待去定义别人的行为得不出正确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得知飞机失事的消息,我除了恐惧和不敢置信,最多的是愧疚。我设想过无数种能避免意外的可能,如今走到这一步,说到底,也有我自己急于抹除心中愧疚的原因。”
宋冬星眼睛看向钢琴。继续说道:“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第一次来这里,你给我弹《秋日私语》。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再听一次,让我付出什么都愿意。”
宋冬星拇指食指摩擦出咯咯声,但语气依旧平静:“你祖父说得对,遇事要冷静,不能被情绪牵着走。这件事的开端,是你我处理事情太过情绪化的原因。即便后来其中掺杂了太多家族博弈。”
邱盛泽伸手握住他紧绷的手臂,低声说:“星星,别这样。”
宋冬星垂眸看了眼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缓缓抬眼看向邱盛泽,忽然嗤笑一声,攥紧拳头,猛的用力砸在了他脸上。
“妈的,耍老子很好玩吗?”
邱盛泽被他这一拳直接打翻在地毯上,宋冬星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拳,随即猛地将他推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怒:“亏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到头来,竟是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
他喘着气坐回沙发,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们家选谁当继承人,跟我有半毛关系?有几个钱当自己家有皇位要继承,把我当成猴耍。”
话音落下,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砸落下来。
邱盛泽半跪在他面前,见他哭了,慌忙抽了纸巾递过去,声音小心翼翼:“星星……”
宋冬星一把挥开他的手,自己抽了纸擦眼泪,冷声道:“滚远点,我现在看见你就火大。”
发火的宋冬星,反倒比刚才那副死寂般的平静多了几分鲜活气。邱盛泽非但没退,反而趁机凑近了些:“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不对你发脾气,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你们都有病!”宋冬星丢下一句话,起身径直上楼。邱盛泽下意识跟上去,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里面传来宋冬星冰冷的声音:“别跟着我。”
望着缓缓上行的电梯数字,邱盛泽抬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倒抽了一口冷气,却半点怒意都没有。
他转身去厨房煮了一壶水果茶,过了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宋冬星蒙着被子躺在床上,他把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没敢惊扰。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楼下拿了额温枪,悄悄凑到床边对着他的额头轻轻一按,体温比在医院时低了不少。见他睡得安稳,邱盛泽才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中午,邱盛泽做了几个宋冬星喜欢的菜,清蒸鱼、羊肚菌虾滑炖蛋、土豆焖牛腩、荷兰豆炒山药,还有一碗番茄浓汤面。
饭菜摆好,他上楼去叫人。宋冬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呼吸有些急促。邱盛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唤:“星星,醒醒,起来吃午饭了。”
宋冬星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迷迷糊糊地轻唤了一声:“阿泽。”
那一声轻软又依赖,像一把钝刀,狠狠插在了邱盛泽的心上。
他压下情绪,放缓了声音:“清醒一下,起来吃饭了。”
宋冬星愣怔了几秒,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没有了楼下时的激烈情绪也没有了才醒时的温软,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邱盛泽拿了一套柔软的家居服递给他,看着他下床穿衣、走进洗漱间。
等他收拾妥当,邱盛泽拿起额温枪要测体温,宋冬星没有躲避,安静地等他测完后,率先迈步走出了卧室。
邱盛泽端起那杯没动过的果茶,紧紧跟在他身后。
整顿午餐安静得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邱盛泽细心地把鱼刺剔干净,将鱼肉夹到宋冬星面前的餐盘里,见他毫无芥蒂地吃下,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宋冬星心里依旧憋着气,却也不想再无端折腾邱盛泽。只是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对他冲击太大,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吃完饭,宋冬星坐到客厅看电视,是一档纪录片。邱盛泽端来水和药,他接过服下,一言不发地递回杯子,全程没给邱盛泽一个眼神。
邱盛泽并不在意,拿了条毛毯轻轻盖在他腿上,转身去收拾厨房。想着宋冬星心情烦闷,他给秦叔发了条消息,让他们暂时不必回来。
收拾妥当后,邱盛泽走到宋冬星身边:“院里的花好几天没浇水了,我去浇点水。天气暖和,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
宋冬星握着遥控器,在节目单里翻找刚才那档纪录片的往期剧集,懒懒地回:“不去。”
邱盛泽轻声应了个“嗯”,把新煮好的姜枣茶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自己穿了外套出门浇花。
透过落地窗,屋里的人能看见屋外的男人低着头,仔细检查每一株花草的枝叶;屋外的人,也能看见屋里的人单手支腮,安安静静地望着电视屏幕。
邱盛泽浇完花,打开自动喷淋系统。土壤湿度传感器像是出了故障,海市这个冬天晴天多、气温高,几处草坪已经因为干旱微微泛黄。他给助理发了消息,让对方尽快安排人过来检修。
宋冬星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一边翻看手机里堆积多日的消息。
韩文利发来信息,问他最近在忙什么,电话也不接,还附了几张他儿子的照片。宋冬星想了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韩文利那边环境有些嘈杂,语气却很开心:“冬星,这些天跑哪儿去了?又进组拍戏了?”
“嗯,有点忙。前几天路过鹿城,本来想去看你们,临时有急事就没过去。你儿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哈哈哈,所有人都这么说。小家伙能吃能睡,才满月没几天,抱着都压手。你什么时候再来鹿城,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最近有点事忙,等忙完再说吧。你那边是不是在聚餐?我听着有人叫你。”
“哦,家里亲戚凑一起吃个饭。”
“那你先忙,有空再聊。”
挂了电话,宋冬星继续翻看消息,又给左晨斌打了过去。左晨斌似乎在忙,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宋冬星便转而回复其他人的消息,大多是闲聊和八卦。叶雯给他发了好几个链接,后面跟着一连串大笑、震惊、疑惑的表情包,还敲了大段文字,最后一条问他在忙什么。
宋冬星逐个点开链接。
第一条是那天他们在商场被偷拍的照片,营销号发文说他在买婴幼儿用品,那架木马玩具适合八九个月的宝宝,由此推测他早已隐婚生子,孩子还未满周岁。
评论区有的在说这个年纪有孩子不是很正常,尤其他原来不是演艺圈的。有的说他为了圈粉,结婚了都不敢说。
第二条是一位网友在瑞士旅游时偶遇帅哥的帖子。她说对方气质太冷,没敢上前搭话,但是没想到俩人很有缘分,竟住在同一家旅馆。她向旅馆老板娘打听他,没想到老板娘却劝她别去打扰,说这位先生的爱人在飞机失事中去世,他一直沉浸在悲痛里。
后来她好奇心作祟,跟着去了事故现场,看见他独自坐在隔离带外,那边不少人都认识他,说他每天都会去失事现场。女孩离开库尔前,把这段经历和照片发到了网上,画面氛围感十足,故事又凄美动人,很快被大量转发。等帖子搬回国内,网友瞬间炸了,外国人不认识,他们可太熟了。
于是继宋冬星隐婚生子,妻子空难离世的词条又直冲热搜。
第三条是海市一则跳江的社会新闻,底下有条评论说跳江的人是宋冬星。就这一句话带来无数吃瓜群众,也让新闻热度居高不下,搜索页甚至自动关联了“宋冬星溺亡”的词条。
相信的人把故事编得逻辑缜密,不信的人怒骂占用公共资源,网上吵成一团。
宋冬星给叶雯回了个吃瓜的表情包,再次拨打左晨斌的电话。响了很久,左晨斌才终于接通,语气带着匆忙:“刚才开会开静音了,我正想找你呢。”
“怎么了?”
“你没上网?网上都传你死了。”
“啊?那现在给你打电话的是鬼?”
“别贫嘴,你出了什么事我不问,之前你转给我的钱我给你转回去了。等会儿拍张照片发我,我帮你发出去辟谣,再晚不知道要被编成什么样,到时候想压都压不住。拍视频也行,效果更好。”
“行,麻烦你了。”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比这棘手的多了去了。不过这次明显有人买水军故意给你招黑,你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或是被谁连累了。”
宋冬星沉默了一瞬,万千思绪在心底掠过,最终只淡淡回道:“我知道了。”
邱盛泽整理完花圃推门进屋,就听见厨房传来宋冬星的说话声。
宋冬星正站在架着的手机前拍视频,邱盛泽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宋冬星没有赶他,他便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忙碌。
宋冬星在做蛋糕卷,他的动作非常娴熟,一边分离蛋清一边讲解小技巧;搅拌面糊时会提醒要一字型搅拌,避免起筋;蛋白打发好,举起打蛋器指着上面的小弯钩说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送入烤箱后,还会细致说自己曾用过的几种品牌烤箱所对应的温度和时间。
宋冬星有耐心又细致通透,教别人什么的时候,从不吝啬自己总结的心得和技巧。
邱盛泽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想着过往,心中渐起波澜。
剖析自己向来艰难,表面有多风光霁月,剥开伪装后,内里就有多斑驳复杂。
他静静审视着两人在这段感情里的模样,很难用一个标准衡量。
他动心在先,宋冬星入局在后。一个游刃有余,一个倾尽所有。
宋冬星有一百分的感情便投入一百分,而自己也同样投入一百分,只不过本金却有一千,看似旗鼓相当实则差别巨大。
宋冬星说人性斑驳,邱盛泽深以为然。每个人的底色都由原生家庭、社会阅历、教育经历层层晕染,塑造成如今的模样。对同一件事,看法或许相近,做法与心境却天差地别。
邱盛泽知道,这件事就算重来一次,他依旧会是同样的选择、同样的做法,只不过会做得更周全。
他清楚这件事对宋冬星而言,除了事件本身带来的伤害,更多的是俩人价值观根本上的冲突。
宋冬星聪明又清醒,他很纯粹但也懂邱盛泽的功利和保留。所以他才说,就算让他亲历那些煎熬,他也未必能做到让他满意。
宋冬星于他,像一片泛着珠光、带着暖意的洁白羽毛。
而自己于宋冬星……
宋冬星上辈子,大概是欠了他一条命。